師傅握著方向盤,騰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後視鏡上的觀音像,“這個,看見沒。”
“當時這玩意兒裂了,很大聲,把我嚇一大跳,反應過來的時候,我離吊橋柱就剩幾十米距離,我的個乖乖,眼看馬上要撞上去了,我腳居然還踩在油門上,腦子根本不清醒當時,趕緊一腳刹車……”
說著,師傅突然一腳急刹,說時遲那時快,整個車身猛地失控前傾。
江向陽聽得入迷,根本來不及反應,車身衝出去的一刹那,一鼻子結結實實磕在椅背上。
瞬間,兩條血杠,從他人中位置,緩緩淌了下來。
旁邊的時不悔還算體面,上車就拴緊安全帶的他,充其量也只是跟著栽了一下,雖然腦袋也磕了下前椅吧,但肯定沒有咱們光榮掛彩的江子同學那麽狼狽。
車內安靜了。
師傅重新坐好,一回頭,對上江向陽那兩條血杠,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慌了。
趕緊打開儲物箱,瘋狂扯紙往小兄弟手裡塞,
“對不住啊兄弟,對不住對不住,剛剛講入迷了。”
江向陽腦袋一揚,塞了倆紙團進去,不在意的擺擺手,眼睛還在不停往幾處車窗玻璃瞟。
“怎了師傅,出啥事兒了?”
師傅給江向陽塞紙的手都在抖。
“沒有沒有,剛剛到地了我沒注意,刹車刹得有點猛,對不住啊兄弟實在對不住,我也沒想到講個故事還能講出倆血杠來……”
“擋災了啊兄弟,擋災了擋災了。”
江向陽沉默了。
敢情你大爺的講身臨其境了?!!
時不悔偏過頭去,佯裝悲傷的……撐住了自己口罩。
恐怕他現在,把這輩子能想到的悲傷,全都想了一遍。
兩人下了車,司機師傅說啥也不收錢,還給人塞了兩瓶水,末了,一腳油門揚長而去,生怕江向陽沒想通,再回頭找他麻煩。
小吃街前,時不悔還是那副姿勢,捂著自己口罩,正眼都不敢看江向陽一下。
江向陽插著倆紙團,眼裡已無俗世欲望,生無可戀的望望天,又看看身邊憋笑憋出內傷的隊友。
江向陽吸溜吸溜鼻子,把紙團一拔,瞬間,兩道杠又順著鼻孔,淌了下來。
“大哥,實在不行你就笑吧,憋著怪難受的。”
你看,他還關心咱難不難受。
時不悔噗嗤一聲,實在繃不住了。
“哈哈哈……”
“哈哈哈!!!”
看看,這不是會笑嗎。
以前那副高冷到不可一世的模樣,敢情是沒撞上他倆血杠唄。
江向陽面無表情的,把紙團重新往鼻孔一懟,走了。
小吃街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這都凌晨兩點了,燒烤攤前仍站滿了男男女女,絡繹不絕。
隨便找了家烤串店,江向陽先招呼來倆冰啤,輕車熟路的拿過菜單,指著牛肉、羊肉、腰子各要了十串。
“有啥忌口不?”
“你點你的就行。”
“行,那就先這些,不夠再加。”江向陽把菜單遞給老板,順道從門口小餐桌上拿了倆紙杯。
“整點?”
也不管時不悔點沒點頭,反正江向陽全滿上了,二話不說先給自己灌一杯。
冰涼入喉,身上燥熱瞬間被驅趕得乾乾淨淨,什麽叫人生?這就叫人生!
人生嘛,草是草蛋了點,小酒一喝,烤串一擼,還有啥過不去的坎?
舒坦就完事兒。
江向陽幾杯冰啤下肚,爽了!抬手摸摸鼻子,見手上沒啥余血,直接一拔拉倒。
“牛肉來嘍——”
一聲吆喝,老板捧著一把還在滋滋冒煙的烤串放到桌前。
香味瞬間彌漫,孜然味兒直往江向陽那邊鑽,霸道的侵略著食客感官。
“吃啊,快吃快吃,別客氣。”江向陽咽咽口水,抓起幾串塞給時不悔,催促道,“待會兒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早就饞了,在醫院住的這幾天,別說烤串了,連辣椒都沒見過幾根,現在,能斯文就有鬼了。
只見他左手抓一串腰子,右手摟幾串羊肉,嘴裡還在吧唧吧唧嚼著牛肉串,忙得不可開交。
周圍環境嘈雜,吵吵嚷嚷的,吆喝的、劃拳的,幾個醉漢晃晃悠悠往他們這桌撞來。
“我都說了——嗝!下次、下次我來請。”
“自家兄弟說這些,明、明天!明天我做東,來我家,給哥幾個露露手藝。”
“梆。”
江向陽眼疾手快,在他們搖搖晃晃撞來的時候,趕緊把串一摟。
桌子直接被他們撞翻,盤子砸在地上碎成幾大瓣。
“不、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嗝,我哥們兒,今天,喝多了。”
醉漢站在江向陽面前,一張嘴,一口衝天酒氣襲來。
“喝什麽多喝多,老子沒喝多!嗝——轉、轉場!”
他旁邊的那個,醉得更離譜,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嘴裡還在嚷嚷要繼續喝。
烤串老板趕緊出來打圓場,“不好意思啊兩位,這兄弟喝多了。”
醉漢還在嚷著拿酒,老板扶了好幾次,那人都跟個泥鰍似的躺在地上耍酒瘋,老板趕緊把店員喊過來,倆人費了半天勁,才把人弄上出租車。
老板也是會做生意的,還不忘額外拿兩瓶啤酒出來,安撫安撫顧客。
“實在不好意思,桌子馬上給你們重新弄好!”
時不悔注意到,那兩個醉漢上車前,背後跟了一道黑影。
江向陽手裡還舉著串呢,老板弄老板的,他吃他的,桌子沒了絲毫不影響他擼串。
但他也注意到,時不悔的眼神,從剛才就一直跟在醉漢身上。
“怎了?”
直覺敏銳地告訴他,絕對有事。
“沒有,這兩個人印堂發黑,多看了幾眼。”
“你還會算命啊?”
桌子也重新支好了,江向陽把剩下的串一擱,饒有興趣的樂起來:“給我也算算唄,啥時候能發財?”
時不悔睨了江向陽一眼,“十萬一次。”
“靠!你的十萬都還沒給我!”一聽要錢,江向陽炸毛了,扯紙揩揩嘴,直接伸手到他面前,“我的十萬呢?麻溜的。”
“事成給你。”
“事成?”江向陽收回手,整個人撐在桌子上,“我猜猜,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有直播探險這麽簡單吧,自始至終你都揣著其他目的,是吧。”
江向陽笑得坦然,可語氣,卻是不容置喙。
他很清楚,女二校姑且還能套一個偶然,那麽南河村,他對自己身份的不加掩飾,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只是,他在意的是……
“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說吧。”
“引鬼。”
時不悔很坦然,坦然得讓江向陽接不上話。
“我需要你,你是天生陰體,只有你才能把遊蕩在陽間的野魂引出來,對它們來說,你的這副軀體是天生容皿,沒有鬼能拒絕得了陰體還魂這份誘惑。”
把他當誘餌這事,怎麽能說得這麽坦坦蕩蕩?委婉點呢?
江向陽嘴角抽了抽,“那你呢?你的任務。”
“帶它們下去入籍,最近底下查得嚴。”
“我能不能理解為,我在幫你衝kpi?”
“可以。”時不悔點頭,很欣慰江向陽能這麽快接受身份轉換。
可以個錘子啊可以!
錢到位了嗎你就可以!
說話!!啊!!!look my eyes!!!
江向陽眼睛都要噴火了,結果時不悔的下一句話:
“每次出勤,我會視任務難易程度,鬼怪級別,來支付你額外傭金,十萬為打底。”
“成交!”
第36章 濱江大廈(六)
“不過, 濱江大廈那麽多鬼,不會都要我去……挨個引一遍吧??”
他可清楚記得,會議室裡邊, 少說有百十號鬼, 這要挨個勾一遍下來……
只見時不悔從包裡, 慢條斯理摸出一張紅紙,輕輕放到桌上叩了叩,
“隻用找他。”
一股沉木檀香撲面而來,江向陽試探性地伸出手,見大哥點頭,他才緩緩打開。
殷紅色的紙條上, 只有洋洋灑灑的三個大字——
“馮晉南?”
“是。”
江向陽頭腦飛快運轉, 甭管打過照面的還是說過話的, 只要在濱江大廈碰見過的鬼, 他都往腦子裡依次對應一遍。
“那個主管?”
時不悔搖搖頭。
“那個人事部的?”
時不悔還是搖搖頭。
江向陽想了半天, 實在沒招了, 他記憶深刻的就這幾個,琢磨著琢磨著, 他突然想到什麽, 語氣激動:
“是不是那個跑路的老總!”
“都不是。”時不悔把紙條收回, 慢悠悠開口,“你那天看到的,都不是他。”
“那他長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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