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鑼鼓隊慢慢停了,新鮮勁一過,圍觀群眾不大會兒便散了去,只剩那幾個拉橫幅的還在中間屹立不倒,口號響亮。
臨近中午,氣溫開始升高,太陽直抵著腦門兒曬,一對老夫妻推著三輪車,在馬路對面支起小攤。
老爺子咳嗽兩聲,掏出油膩膩的喇叭擦了兩下,電流從話筒裡滋啦滋啦傳來,過了幾秒,
“炒飯、炒粉、雞蛋面。”
“蒸餃、湯包、銀耳湯。”
“十元起十元起,米飯、例湯隨便加。”
“炒飯、炒粉、雞蛋面……”
劣質的喇叭在馬路上不斷循環,門口的那幾人,把橫幅一收,稀稀拉拉圍攏過去,各自找了個位置坐在小攤前。
“老板,來碗蛋炒飯。”
“得嘞,稍等。”
“老板,打碗稀飯,不加糖。”
“好嘞,馬上。”
“老板……”
點餐聲此起彼伏,江向陽跟時不悔對視一眼,二人心照不宣朝著大廈門口走去。
昨晚他們檢查過,這棟大樓的進出口,只有一扇大門,本打算等人群散開,兩人再偷摸溜進去。
誰料,剛走到門口,一個小女孩兒忽然拽住了時不悔的衣角。
“哥哥,花花餓。”
扎著兩根馬尾辮的小姑娘,仰著頭,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衝時不悔眨巴眨巴,視線不停在往他手上瞟。
時不悔僵了一下,看著女孩兒一直盯著自己手裡的包子,巴巴咽口水的模樣,頓時有些局促起來,不知所措。
第一次,從大哥眼裡,江向陽讀出了求救信號。
“你想吃嗎?”江向陽彎下身,衝女孩兒笑了笑。
小姑娘點頭,可憐兮兮的望著,完全沒有任何要撒手的意思,時不悔整根弦都快繃緊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於是,女孩兒看他,他看江向陽。
江子樂了,不著痕跡地擋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女孩兒的頭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沒有說話,往攤位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時不悔從兜裡摸出一顆巧克力,趕緊塞到江向陽手裡。
“包子已經涼了,不好吃了。”江向陽蹲在小女孩兒面前,跟她平視,笑著晃了晃手裡的糖果,“哥哥請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好!”
小姑娘笑得甜絲絲的,臉上跟個小花貓似的。
“你是跟著爸爸媽媽一起來的嗎?”
“不是。”小姑娘搖搖頭,嘴裡的巧克力還沒有化,含糊不清地說著,“花花沒有媽媽。”
“那你爸爸呢?”
“爸爸在橋裡。”
江向陽瞳孔一縮,突然,一個女人衝了過來,“花花!”
一把摟過孩子,她手裡的湯撒了一大半。
“孫姨,哥哥請花花吃糖。”
女人惡狠狠地瞪著兩人,江向陽剛想解釋,就見她拽著女孩兒往旁邊走。
“進城了要跟緊孫姨知道嗎,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也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當心他們把你迷了,拐山坳子去,以後再也見不到爺爺奶奶了知道不。”
小姑娘回頭看了一眼二人,嘴裡的甜味還未散去,女人又拽了拽,這才奶聲奶氣嗯了聲,依依不舍的走了。
“爸爸……在橋裡?”
江向陽細細琢磨著這句話,時不悔的眼神也變得晦暗不明。
討薪職員吃完飯,陸陸續續往這邊走來,說話的、搬鼓的,眼見人越來越多,他們也不好再硬闖,只能先走,再尋機會。
“大哥,我覺得咱們計劃,要臨時變一變了。”
“正有此意。”
嘉江大橋。
中午從這裡過的,貨車居多,基本都是運輸瓜果一類。
江向陽站在橋下,頂上轟隆隆的,過路的貨車總能在同一處顛簸。
“撲通——”“撲通——”抖落的瓜果砸在江裡,濺起一柱柱水花。
江向陽摸著橋壁慢慢往前走。
橋墩是鏈接到橋台的,跟路堤之間形成了一個小護坡,很窄很窄,幾乎容納不下兩名成年男性並肩距離,中間還有無數個截洞。
二人只能小心翼翼,從一個個橋洞裡翻過去,佝著腰,沿著斜坡一路向上。
沿途的細小青苔,無異加大了行走難度,只要稍不留神,踩中一個陷阱,在橋下腳底打滑不是開玩笑的。
“大哥!你來!”
走在前面的江向陽,突然一聲驚呼。
“怎麽了!”
剛才,他無意間摸到了一段橋標。
“K1,你看,K1。”
江向陽語氣激動,趕忙將兜裡的銘牌掏了出來,“K1!”
時不悔接過來看了眼,昨晚他們看到的銘牌上,全是這個字母。
又摸了摸墩上的橋標,當即道:
“走,去後面看看。”
兩人順著斜坡繼續前爬,大會兒功夫,就到了第二個橋墩旁。
江向陽一摸,果然,有“K2”的字樣。
“大哥,你說,這種巧合的幾率為多少?”
“零。”
二人相視一笑,如果是單純字母,那確實能用巧合來概括。
那如果,這個巧合,指向的都是跟橋離不開關聯的濱江集團呢?
“不過,我挺好奇。”江向陽拿著銘牌,放在手心裡把玩,“這個銘牌是幹什麽用的呢。”
“那個小女孩兒說自己的爸爸在橋裡,又是什麽意思?”
湍急的江面上,幾個塑料袋因水流衝擊力,形成了旋渦狀,跟著波紋一路下遊,路過橋墩時,卻順著光滑的石壁飄開了。
江向陽伸出拇指,對著江對岸眯了眯眼睛,自己離岸堤,有很長一段距離。
這裡是上遊,不止汛期,平常這一截的水流,都不見緩過。如果有人不慎失足落水,不往下飄,反倒往橫處飄?這說不通。
假如從橋上墜下來的……
江向陽抬頭,往上瞅了瞅橋面特地延伸出來的平台,更說不通了。
跳江也是有弧度的,拋物線,再怎麽拋也不可能九十度垂直,拋橋墩底下來。
“他們怎麽,都能不約而同死在同一處呢?”
江向陽摸了摸下巴上的小青茬,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你想看招鬼嗎?”
江向陽手一頓,“什麽?”
“走,先上去。”時不悔拍了拍他肩,
“晚上帶你招鬼。”
還沒反應過來,可見時不悔要走,江向陽忙把銘牌一揣,趕緊跟上。
“你的意思,他們的魂還在這裡?”
時不悔嗯了聲,回頭掃了江向陽一眼,“你剛才沒感覺到,周圍全是鬼嗎。”
靠。
江向陽渾身汗毛,倏地炸起。
“你剛剛站的位置,左邊、右邊,還有隻泡得浮腫的青面鬼,就站在你身後。”
“靠!”
江向陽連滾帶爬,頭也不回的死命往前衝。
“我勸你最好慢點,江倀也在底下。”時不悔適時,又補充一句,
“你那天落水遇到的,就是它,有點道行,再被拘第二次,我救不了你。”
江向陽後脊椎瞬間發麻,大中午的,硬生生給他激出一身冷汗,站在原地不敢動了。
時不悔扔給他一個紅布包,
“揣好,晚上要是出事了,能救你命。”
江向陽忙不迭地收好,寸步不離的跟在大哥身後原路返回。
第38章 濱江大廈(八)
剛到岸堤, 時不悔的手機響了。
江向陽側過頭,只見他匆匆掃了幾眼,眉頭緊蹙, “我現在要去幫朋友處理點事情, 晚上大概十點過來。”
“好, 正好我回醫院辦個出院手續,那咱十點見?”
“十點見。”
二人分道揚鑣。
早上胖大海發消息過來,他還沒來得及看,隨便掃了兩眼便一個電話call了過去。
“喂大海,忙不?”
電話一接通,那頭跟轟炮似的, 一句趕一句:
“我靠, 你小子發啥財了?我先跟你講, 違法亂紀的事兒咱不乾啊, 昧良心的錢, 咱也不能賺, 直播這行要真混不下去了,聽兄弟的, 踏踏實實找個正經工作, 撐不死也餓不死, 起碼……”
江向陽掏了掏耳朵,如果西遊記再翻拍,不找胖大海去演一個唐僧, 真對不起他這份口才。
胖大海還在電話裡邊跟念經一樣,江向陽實在聽不下去了,
“不忙現在來趟省醫,幫哥們兒簽個字, 發財的事兒待會兒跟你細說。”
“行,你小子只要不犯法就成,我馬上打個車過來,四十分鍾到啊。”說完,便撂了電話。
江向陽看著恢復默認頁面的手機屏幕,其實有時候,他也挺想不通的。
不知道胖大海到底是怎麽形成的認知偏差,總覺得自己能隨時隨地思想滑坡,只要一不留神,包乾出點驚天地泣鬼神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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