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窗框的插銷因為長期被雨水浸潤,有些生鏽了,拔起來非常吃力。
江小陽不斷搖動著,眼睛時不時瞟向門口,手上動作下意識加快,臉上也不知道是剛才沒擦掉的眼淚水,還是現在因為緊張而蓄出的汗水,糊在一起。
“待會兒你上路我就不送了。”
“成,讓那小子陪我就行,玉珍家那小孫子,我喜歡得很。”
江小陽手頓了一下,說這話的,是張老太,她嘴裡的玉珍,正是外婆的名字。
“發什麽呆!快!”
腦子裡的聲音催促道,門外老婦開始推裡屋門了。
江小陽回了心神,不敢再作耽擱,手上握著插銷奮力一拔,奪窗而逃。
整個人站起來還沒窗戶高,跳下去的時候一個踉蹌,動靜引了兩個老婦注意。
“往西邊跑,快!”
江小陽現在連左右都分不清楚,那男人說的西,他哪知道西邊在哪兒,出了門照著外婆去幫忙的那家方向,一路狂奔。
外婆、外婆,找著外婆就解決了!
小朋友如是想著。
聲音沒有阻攔,江小陽雖然分不清方位,但不可否認,他跑的那頭,確實是西邊。
夜晚的小山村寂靜非常,這個時間點,路上已經沒了人氣,唯有灌木叢裡的2門口交談,咕咕咕叫著;沿途月光傾灑在柏油路上,小飛蟲聚集在樹蔭底下,幾隻蟋蟀從灌叢中跳起,落在路中央。
江小陽一步踏過去,驚得蟋蟀連連鑽入另一處叢中,啼鳴不止。
遠處幾座小土房還亮著燈,嗩呐越來越響,鑼聲伴隨著鈸有節奏的穿插在誦經中。
腳上的毛線拖鞋跑掉了跟,江小陽也不敢回頭撿。
“陽陽!”
是媽媽的聲音!
江小陽剛想回頭,腦子裡的聲音響起了:“不要回頭!繼續跑!”
“小兔崽子,跑什麽!回來把鞋穿好!”
爸爸在身後呵斥著,江小陽聽到這聲音本能一抖,左腳絆右腳,一個趔趄。
“都是幻覺!不要聽!”
男人的聲音仿佛一道強心劑,生生將江小陽拽了回來。
身後老婦見一計不成,隨後換了好幾種聲音,都是他熟悉的,大伯、二伯、小姑、三姨,幾乎他能叫得上名的親戚,輪番在他身後喊著。
江小陽無動於衷,腦袋都不帶扭一下的,閉著眼睛往前跑。
“聽著,你叫江向陽,不叫江小陽,你現在見到的都是假的,是小鬼拉你進的幻境,西邊村口有一顆老槐樹,底下是陣眼,破了此局你才能出來,明白了嗎。”
隨著男人的話語,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湧入,江小陽頭痛欲裂。
身前景物不斷在山村、祠堂來回切換,仿佛錯了幀的膠卷,疊在一起分不清虛實。
“不對,我就叫江小陽,五歲的生日剛過,外婆還給我做了紅燒肘子!”
“不對不對,五歲那年,媽媽把我接到城裡了,外婆根本沒有一起過來……”
“爸媽的死亡證明,明明是我去拿的。”
“不是,不是的,媽媽說明年要帶我去上學,說咱們以後,會把外婆接過來。”
“不對……”
江向陽站在原地,眼神失焦,呆呆看著那處土房裡頭,外婆在靈堂裡替人忙前忙後,臂膀上還戴著那塊白布。
賓客圍在一方木桌前,桌上全是散落的撲克牌,為首的一隻腿翹在椅子上,招呼下一把。
逝者家屬跪在蒲團前,衝著棺槨哭得撕心裂肺,道士、和尚,都有,都在。
黑木棺上頭,設了一處牌位,那張黑白照片……
就是剛才在門外喊自己的張老太。
是了,他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五歲那年,張老太過世,事發突然,家屬沒有經驗,大半夜把外婆喊過去幫忙,他死活鬧著要跟外婆一起來,結果外婆在靈堂裡忙時,他坐不住,自己一個人跑去河邊玩,失足落水,差點沒救回來。還是媽媽從城裡叫了輛救護車,搶救了一晚上,才把他拉回來,那一年的生日,他是在病房過的。
只是外婆……
江向陽怔怔望著那個枯瘦老太太,臉上一直掛著那副親切笑,一輩子熱心腸,對誰都好。
外婆轉頭,衝門外看了過來,江向陽一個側身,躲進了陰影裡。
“這個幻境能維持多久?”
黑衣男沉默了一下,知道江向陽在打什麽主意,冷冷道:“還有十分鍾。”
“如果十分鍾內你出不來,你會跟幻境一起消失。”
江向陽偷偷側過頭,視線一直放在外婆身上,不自覺攥緊手心。
“我需要提醒你,這是幻境,她不是你外婆,你的親人,都是假的。”
黑衣男說完,頓了一下,見江向陽沒有回應,良久最終吐出一句,
“最多十五分鍾。”
“夠了,多謝。”
江向陽知道是黑衣男有意幫自己拖延,發自內心道了句謝。
黑衣男不再說話了,江向陽理了理衣下擺,現在他這一身已經恢復成了出門前穿的那一套咖色工裝,外婆還在裡頭陪著逝者家屬,給賓客端茶倒水,眼下也成了她的活。
江向陽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換上那副明媚模樣,生生扯出幾抹笑容來,衝著外婆笑。
她還沒有見過自己25歲的樣子。
老太太剛給人添完水,一抬頭,就撞上江向陽霧蒙蒙的眼睛。
“陽陽?”外婆有些欣喜,連忙把手裡的水壺放好,快步走過來打量孫子,“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都不跟外婆提前說一聲。”
老太太拉過江向陽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裡。不時往他身後看瞧。
“你媽沒跟著你回來?”
江向陽搖搖頭,鼻子紅紅的,眼眶裡溢滿了霧氣,連帶面前老太太的樣貌,也有些模糊。
“沒有,我自己回來的。”
江向陽已經盡可能放平音調了,可話一出來,哽咽感還是藏不住。
老太太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臉,指腹劃過江向陽的瞼溝。
“怎麽了陽陽,是不是在城裡受欺負了?有啥委屈跟外婆說。”
江向陽徹底繃不住了。
“外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這一刻,他像個孩童一般,緊緊抱著面前最親近的人,嚎啕大哭。
“我、我……沒有媽媽了。”
“隻、只剩我自己了。”
“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如果外婆還在,自己就還有家;如果外婆還在,父母出車禍的時候,自己也不會跟條喪家之犬一般,借宿親戚家中,受盡白眼;如果外婆還在……
江向陽在哭嚎中呢喃著,斷斷續續。
這一刻,他才真正敢把自己長久以往的委屈跟心酸,全部說出來,只因眼前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外婆。
外婆心疼壞了,還如兒時那般,輕輕拍哄著他的背。
在她眼裡,江向陽沒有變化,無論多少年,無論身型、樣貌,他就是他,她趙玉珍的寶貝孫子。
祖孫倆在隨時可能坍塌的幻境中,享受著偷來的溫情。
“時間差不多了,還有五分鍾。”
黑衣男適時提醒道。
江向陽也發泄夠了,從外婆懷裡撐了起來,呼了一把臉上淚漬,迎接老太太的,還是那張記憶中的笑臉。
“外婆,我還要趕最後一班車回城裡,下次我再回來看您。”
“這才剛來。”外婆神情裡盡是不舍,拉著孫子的手,舍不得松開。
“有機會的,一定有機會的。”江向陽站起身,最後一次擁抱了老太太。
隨後毅然決然轉過頭去,朝著村口一路狂奔。
小山村還是同他記憶力的那般,犄角旮旯只要說得出名字的,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成年人的速度要比小孩子快得多,這才兩分鍾時間,他已經站在了老槐樹底下。
“是這裡嗎?”
“對,你朝北邊走十步。”
江向陽依言,照著黑衣男的話往北邊走。
一……
二……
三……
……
快到十時,江向陽有些不舍的回頭,最後看一眼他身後這座,生他養他的小山村。
一束白光從樹冠照下,江向陽眯了眯眼,下意識抬手遮住。
作者有話說:
第16章 南河村(七)
白光淡去後,視野逐漸恢復。
江向陽躺在地板上,周遭泛起幽色綠光,兩眼直愣愣盯著天花板,沒有緩過勁來。
腦子反應了三秒後,“噌”一下,原地彈了起來。
“別亂動。”
跟方才腦子裡的聲音重疊了。
只不過,質感更實了些。
黑衣男音調、語氣,給人感覺就像是淡人中的淡人,淡中之王。偏偏,人家話一說出口,不帶一點商量反駁余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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