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頭的那棵歪脖柳樹,枝葉婆娑,月光從縫隙中投下,直立打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黑影。風一吹,黑影像是猙獰的鬼手,扒在玻璃上抓撓。
一隻黑貓從樹乾上跳到了房頂,沿著邊緣扭著貓步,哐當哐當。
“看見沒,就像這樣。”
外婆指了指窗戶上的黑影,江小陽也跟著轉頭。
“哐啷!”
一聲巨響。
江小陽露在外面的兩隻腳,嗖一下縮了回來。
外婆本來只是想借樹影嚇唬嚇唬孫子,沒想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她也嚇了一跳,連忙拉開門往外瞧——
地上一片狼藉,瓦片碎得四分五裂,嬰兒夜哭從頭頂傳來。
外婆又往院裡走了幾步,抬頭一看——
一隻野貓正懶散趴在屋頂上,時不時伸伸懶腰,好不愜意地舔舐起爪子,嘴裡喵嗚喵嗚的,一扭頭,發現外婆在看它,嗷了一聲迅速跳回老柳樹上,躲進暗裡。
“就是隻貓。”外婆回到屋裡,取下牆壁上的塑料袋,掏出一張白布,不緊不慢往手臂上綁,“你乖乖睡覺,等明兒個醒了,外婆給你做肘子吃。”
江小陽一聽,眼裡瞬間泛起了光亮,嚷嚷道:“我要吃紅燒的!”
“行,沒問題,陽陽要吃紅燒的,咱們明天就做紅燒的。”
外婆綁好白布,又把凳子往外推了推,擱床遠了些,剛準備出門。
江小陽興高采烈在床上踢著腿,老一輩兒把這個叫做“蹬單車”,其實就是躺在床上,兩條腿抬上來,懸空晃悠,遠遠看起來像個騎車的動作。
“外婆,你待會兒去幫忙,要記得給我帶糖回來!”
“帶糖?帶什麽糖!人家是死人又不是結婚,玩一會兒趕緊睡覺。”外婆瞪了他一眼。
小朋友吃癟,“哦”了聲繼續百無聊賴瞪腿。
“晚上自己在家別給人開門曉得不,誰叫都別開,明早我就回來了。”
江小陽應了一聲,外婆又把家裡門窗檢查一遍,這才摸了摸小孫子的頭,轉身出門。
落鎖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七月份的天氣,盡管入了夜也悶得很。
江小陽漸漸習慣了外面的念經聲,也不覺得怕了,在床上蹬了會兒後,有些累了,兩腿一擱,光溜溜的夾著被子一翻身,盯著窗戶發呆。
窗外燈火通明,外婆每天晚上還會給他講故事,從老怪婆講到熊瞎子,一講到嚇人處,自己立馬閉上眼睛蒙被子,反正只要一蒙,睡得就特別快。
眼下缺了必要環節的江小陽,現在就這麽兩眼望天,沒有一點睡意,數了半天的羊沒啥效果,又換成肘子數。
“一隻肘子。”
“兩隻肘子。”
“三隻肘子。”
“四隻……”
……
……
外婆家獨有的陳木香,像是天然帶著安定效果,邊玩邊數沒一會兒,眼皮開始打架,一睜一闔的,沉得很。
屋外風聲呼嘯,窗戶是老式插銷鎖,風一吹,玻璃就發出“鐺鐺鐺”的聲音。
江小陽枕著外婆給他做的花布狗,睡得香甜。
“咚咚——”
敲門聲傳來。
“咚咚——”
江小陽迷迷糊糊喊了一聲:“誰啊。”
外面不說話,還在繼續敲門。
睡眼惺忪的小朋友揉揉眼睛,沿著床邊跳下來穿鞋,這時,屋外說話了。
“小陽,我是隔壁的張老太,你外婆在家嗎?”
江小陽正準備開門,手都摸上了門栓,卻突然停住,腦子裡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大晚上的過來找外婆幹什麽?
“不在,出去了。”江小陽衝門外喊道,末了又試了試門栓有沒有落結實。
外婆說過,晚上不能給外人開門。
而且大晚上的,她過來幹嘛,別是要偷東西。
“這可怎辦。”
屋外不斷響起踱步聲,很是焦急的樣子。
江小陽沒有說話,貓在門縫裡往外瞧——
黑黢黢的一片,根本看不見人影。
門外這時,又說話了。
“這可怎整,昨天都跟孫屠夫約好了,人家現在還等著呢。”張老太急得不行,連拍大腿。
聲音很大,江小陽扒在門上的手,都感受到了震動。
人明明就在外面啊。
江小陽眯起眼睛,仔細又往外瞅了瞅,還是什麽也沒看到。
奇了怪了。
江小陽撓了撓腦袋,心裡正犯起嘀咕,一回頭,視線正好落在凳子上,跳動的燭光中,引出了一道絕妙計劃。
只看他小心翼翼從凳子上取下蠟燭,有模有樣的,用小手遮在前頭擋風,兩條小腿噠噠噠的,快步跑到門邊。
單手舉著照明,另隻手扒拉在門板上,半眯起一隻眼,借著光,趴在門縫那兒,繼續往外瞅。
有了光的加持,外面現在倒是不黑了,不,應該說……變小了?
怎麽說呢,小陽總覺得黑夜周圍,罩著一圈紅褐色的東西?但還是太暗了,看不清。
會不會是門板的縫隙有些小了?
江小陽整個人趴在地上,單手舉著蠟燭,對著縫隙使勁衝外瞧。
底縫空間果然要大些。
映入眼簾的先是一雙黑布鞋,江小陽掏了掏縫渣,又往上瞧,一條深藍色麻布褲子動了,視線再慢慢上移時……
一個老婦,就這麽低著頭,佝僂背,腦袋抵在門板上,猩紅色眼球眯著,衝著他笑。
他在門縫裡看張老太,而張老太也同樣趴在門外,正在看他。
視線撞上的刹那,江小陽瞳孔猛縮,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壓根沒注意到後面有什麽東西。
“砰。”
肩胛骨結結實實磕在桌角上,疼得他眼淚直打轉,嘴上卻不敢嚎一聲。
“陽陽,是外婆,你快開開門,我有東西沒拿。”
作者有話說:
第15章 南河村(六)
外面的,絕對不是外婆!
肯定是那東西!
江小陽扶著撞疼的胳膊,眼周紅了一圈。
不過才五歲的年齡,摔倒了都會撲在外婆懷裡大哭一場的年紀,他現在真的很想大聲喊外婆,可腦子裡卻想起了一道聲音:
“不準哭,也不準喊,你冷靜下來,這是幻覺。”
幻覺?
小陽沒有聽過這個詞,懵懵懂懂的,視線一直停在門口。
他知道,自己現在只要一哭,門口的東西立馬就會衝進來,因為外婆說了,老怪婆最喜歡吃的,就是愛哭的小孩。
“這孩子,怎麽回事。”外婆的聲音再次響起,隨之傳來的,還有拽動門上鐵鎖的響動。
另一道聲音附和起來:“是啊,別是在屋裡又睡著了。”
是那個自稱張老太的。
“不對啊,我剛剛還聽見動靜了。”外婆衝著屋裡,又喊了幾聲,“陽陽,陽陽,是外婆啊陽陽,你開開門。”
江小陽死死捂著嘴,不肯發出一點聲響。
他不想被老怪婆吃掉,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爸爸媽媽了,他還沒有上學,媽媽說了,明年開春就把他接到城裡去讀書的,還要給他買書包、買很多很多種顏色的鉛筆。
可是,剛才撞到的地方真的好痛好痛,他是男子漢,不能哭的,可是、可是……
胳膊要斷掉了,真的很痛很痛。
豆大滴眼淚,開始從眶裡滾落,一顆、兩顆……
無數顆小豆子融到一起,成串似的往下墜,接連打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不準哭。”
腦子裡的聲音再度響起,江小陽本來還能稍微控制得住,結果一被凶,直接止不住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下來,氳到皮膚上,很燙。
聲音沉默了。
似乎對小孩兒有點子,手足無措……
江小陽很懂事,哭得渾身發抖都還在拚了命的,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你聽我說。”
男人的聲音軟了下來,語調盡可能放輕,應該說,腦子裡的那人,自以為現在已經非常柔和了。
或許,此時此刻,還能跟慈愛掛上一點鉤?當然,這是他自己這麽認為的。
當事人聽了,不僅不買帳,還沒有一絲絲起伏波動,甚至……哭得更厲害了。
江小陽縮在桌子底下,本來營養不良就長得瘦,縮在一起簡直像隻小狗,又瘦又小一個,那雙圓眸淚眼婆娑的,可憐巴巴。
門外似乎響起了鐵鎖轉動的聲音,兩個老婦在門口交談聲越來越大。
“江向陽你聽我說,現在你從窗戶爬出去,順著西邊一路跑,不要回頭,一直跑,聽到沒有!”男人聲音有些急促,與此同時,院門口的鐵鎖——
“哐當”一聲,打開了。
“快!”
一聲令下,江小陽從桌子底下鑽出來,來不及脫鞋,手腳並用爬上床鋪,跪在窗台前開始搖插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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