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哢噠”一聲輕響,周瑞琴先一步進屋打開燈,暖黃的光瞬間傾瀉而出。
她自然地接過江向陽手裡的購物袋,側身讓出通道,聲音輕柔:
“來,陽陽,我們到家了。”
江向陽站在門口,有些恍惚。
玄關處擺著熟悉的鞋架,上面有雙拖鞋,跟他以前喜歡穿的樣式一模一樣,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跟記憶中的“家”,逐漸重疊。
沙發上鋪著外婆手鉤的白色蕾絲巾,電視櫃上擺著幾個相框,可框裡,卻沒有他們一家人的合照。
江向陽記得,那天媽媽走的時候,長輩都說要把他們生前的東西都燒下去,這樣他們在那邊,才能團聚,才能重新找到家人。
他幾乎把所有能燒的,衣服、鞋子、圍巾,被子,甚至外婆以前手勾的方巾,一並燒了過去。
唯獨……照片他不願意燒。
外婆在門外,推著他進去,
“別愣著,快換鞋。餓了吧?外婆這就去給你做紅燒肘子吃。”
周瑞琴已經系上圍裙,利落地把買回來的食材拿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起,鍋碗輕碰,一切都是最尋常的煙火氣,卻讓江向陽眼眶發熱。
很多年了,外婆先走,後來是父親,再後來是媽媽,真的已經過去太久,久到江向陽幾乎快要忘記,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是什麽感覺。
“媽,我爸呢?”江向陽聲音有些沙啞。
客廳裡溫馨依舊,卻唯獨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瑞琴正在廚房忙活,水聲嘩嘩作響,她頭也沒抬,語氣如常地接話:“你爸明天才下班呢,先過來洗手,馬上開飯。”
江向陽走到水池邊,冰涼的水流衝刷過手背,母親在一旁熟練切菜,跟他念叨著:
“你爸啊,跑了一輩子車,到了底下還是閑不住,現在給領導開車拉貨,還是天天在路上跑,難得回一次家。”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卻又透著說不出的溫暖。
周瑞琴利落地將排骨剁好,剛下鍋加水,江向陽就湊到了旁邊。
“媽,排骨湯……病人能喝嗎?”
“能啊。”周瑞琴下意識應道,隨即猛地停下動作,她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上下仔細打量,聲音頓時緊張起來,“陽陽,你傷著哪兒了?”
“不是我不是我!”江向陽連忙拍拍自己胸口,表示沒事,“有個朋友住院了,不知道啥時候能醒,我想著等他醒了,帶點排骨湯看看他去。”
“他在哪家醫院?”
“不知道。”
“有忌口嗎?”
“應該……沒有?”
“他下來多久了,還能正常吃肉嗎?”
江向陽愣了一下,第一天搬進百花小區的時候,時不悔確實煲過湯,但也只是尋常菌菇湯,和平醫院裡,還全是素菜,這麽久了,好像真沒見人吃過肉。
一下子,給他搞得也有些不確定了。
“應該……可以吧?”
周瑞琴看著自家一問三不知的傻兒子,歎了口氣:
“都備著吧,湯帶著,我明天去底下買些香燭,到時候你都給人送去。”
不大會兒,飯好了。
周瑞琴把三菜一湯端上桌,江向陽連忙起身盛飯,外婆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線團,蹣跚著走過來。
飯桌上,兩人都在一個勁的給江向陽夾菜,才眨眼功夫,他面前的碟子裡已經堆起小山般的骨頭。
“陽陽,你……什麽時候下來的?”
“今天。”
周瑞琴聞言一頓,手中筷子隨之顫了顫,她垂眸,“因為……什麽?”
江向陽見母親會錯了意,趕緊擦擦嘴,連連擺手解釋:“媽,我沒死,活得好好的。”
“那你怎麽……”
她緩緩抬起頭,重新審視著面前的兒子,眼中,滿是困惑。
“我跟朋友一起下來的,他……因為我出了點事,我放心不下,跟過來一起看看,等他好了我就上去了。”
“朋友?因為你出了點事?”周瑞琴忙將筷子擱下,緊緊盯著他的臉,“陽陽,你老實跟媽說,你在上面是不是犯事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江向陽不敢再兜圈子,一五一十把他當主播,遇到個朋友,又一起收各種魂的經歷,都跟媽媽說了個遍。
他覺得這是完美的互利共贏,越說越激動,整個一眉飛色舞的狀態,可一旁的周瑞琴卻聽得心驚膽戰,臉色一變再變。
“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如果不是我貿然把人家拉扯進來,進那個醫院,人家也不會出事,所以我就跟著他下來了。”
周瑞琴沉默片刻,低聲問道:“陽陽,你說的那個朋友……姓什麽?”
“時,叫時不悔。”
話音未落,外婆手中的筷子“啪”一聲掉在桌上。
江向陽應聲望去,卻見媽媽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低語起來,“時不悔……這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外婆默默拾起筷子,隻衝二人笑了笑,“想不起就不想了,先吃飯,菜都要涼了。”
“不是七爺八爺就好,陽陽,媽可跟你說,見到黑白無常要繞道走知道嗎,他們乾的活,不是你能接得住的,搞不好……”
外婆不同尋常的反應,讓江向陽心頭悄然生出一絲猜疑。
他不動聲色留意起她的神情舉止,可方才那段小插曲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隻泛起幾圈漣漪便悄然沉底,再不見半點異樣。
周瑞琴見兒子半天沒反應,喋喋不休中照著他腦袋拍了一下,
“媽跟你說的都清楚了沒?看見黑白無常要躲遠點,在底下低調,一定要低調,別讓他們知道你是從上面下來的,這不合法不合規,要扣你魂的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江向陽根本沒聽清媽媽在說什麽,一門心思,全盯在外婆臉上。
“你剛下來那會兒,媽在電梯裡看見你按了十八樓,去的誰家?”
“謝必安家。”
“誰?!”
母親音調陡然拔高,江向陽一臉不明狀況地,“怎了媽?謝必安家啊。”
“兒子,兒子兒子!”周瑞琴一把將他筷子放下,拽起人正色道,“聽媽的,你現在趕緊回陽,什麽也別管了,趕緊走!”
“不是,媽,時不悔還……”
“江向陽!”
一聲厲呵,江向陽立馬鵪鶉了。
從小到大,只要媽媽連名帶姓喊一嗓子,別管在學校還是在家,是5歲還是25歲,他都是秒慫。
周瑞琴看他這副模樣,又心疼得緊,連忙柔下聲音:
“陽陽,最近地府不太平,好多鬼都是被他們硬抓下來充數的!謝必安讓你去他家,肯定是現在忙不過來,想先把你關著等處理。等他騰出手,你小子命就沒了知不知道。”
“媽……”江向陽算是聽明白了,有些無奈地把人重新按回到椅子上,“我是跟他們一起下來的,謝必安帶的路,范無咎開的車,既然他們能帶我下來,肯定就不能拘我,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媽,你兒子福大命大,死不了。”
周瑞琴將信將疑看了他一眼,“當真?”
“千真萬確。”江向陽趕緊給人盛了一碗湯,溫聲哄道,“我啥時候騙過你?”
“你小學考十九分,拿根鉛筆在分數上邊畫了個半圓,跟我說老師鋼筆沒墨了,問借你文具補的,十九變九十九,這叫沒騙我?”
“媽。”江向陽哭笑不得,“這都哪年老黃歷了,還翻呢?”
“他們……真的不會抓你?”
“真不會。”
在江向陽再三保證下,周瑞琴這才長舒一口氣,放下心來。
“陽陽,你在那邊……有沒有交女朋友?”
江向陽動作一頓,剛進嘴的半口湯差點沒嗆進肺管裡。
“沒有。”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
“媽不是催婚,咱們陰陽兩隔了……媽知道,我們也催不著,就是看你一個人在上面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成個家,我跟你爸啊,還有你外婆,九泉之下也能合眼了。”
說著,周瑞琴扯起袖子,裝模作樣地往眼角揩了揩,還偷偷從指縫裡,默默觀察兒子的反應。
江向陽看她演了半天,這副乾打雷不下雨的樣子,還真就二十年如一日,沒變的。
只能歎了口氣,無奈道:
“媽,我跟你說個事兒……”
周瑞琴立刻放下手,耳朵都快豎起來了,眼巴巴看著他。
“我喜歡男的。”
周瑞琴愣了兩秒,眼睛眨了眨。
江向陽抿起唇,還在思考該怎麽跟母親解釋性取向這東西時,只見她突然又舉起袖子,捂住臉,聲音從布料後面嗚嗚咽咽傳出來:
“男的……男的也行啊……”她一邊說一邊從指縫裡偷偷往外看,“那……那孩子人怎麽樣?對你好不好?什麽時候帶回來給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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