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 他拉起江向陽就往車庫跑。
“車上說, 你別慌。”
鬼市交錯的光影, 被飛速拋在身後。
剛衝出入口,陰冷的風便撲面而來, 只見范無咎正靠在那輛黑色邁巴赫旁, 眉頭緊鎖。
看到兩人神色不對勁, 他立刻站直身體,一把拉開車門:“出什麽事了?”
“現在去酆都小區,快!”時不悔語速極快, 幾乎是推著江向陽鑽進後座,自己緊跟著坐了進去,砰地關上車門。
范無咎反應迅速,瞬間閃入駕駛位, 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子如離弦箭般躥了出去。
“還是之前的位置?”他盯著前方沉聲問道,雙手穩握方向盤,車子在泥濘的道路上疾馳而過。
“去大門。”時不悔指著前方一個逐漸擴大,泛著幽光的隧道口,“走特勤路,沒時間繞了!”
范無咎毫不猶豫,方向盤一打,車子猛地扎進那條光影扭曲的隧道之中。
隧道壁上的詭異符文,因他們的闖入而躁動閃爍起來,江向陽緊抿著唇,目光死死盯著窗外。
時不悔側過頭,看著他繃緊的側臉,放緩了語氣:
“會沒事的,我已經派人過去了,只要看見跟你家人樣貌、身形相似的,他們會第一時間匯報過來。
“再等等……等等好嗎?”
江向陽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腔裡不斷翻湧而出的恐慌,“我只是……怕趕不上。”
時不悔眉心微動,“趕不上”這三個字仿佛細針般,輕輕扎進他的心口。
在和平醫院中招陷入混沌後,意識模糊間,耳畔反覆回蕩的……似乎也是這人帶著顫音的喃喃自語。
陰陽簿,可曉天地萬物,判官,能察世間百態。可唯獨,他不知道在江向陽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
那道遮陰符,遮住的,也包括他。
“不會趕不上的。”時不悔柔柔笑著,伸出手,越過了車座間的空隙,用力牽住江向陽,“這次,我們都在。”
江向陽垂著頭,沒有松開,反而用更大的力氣回握住了過去。
就在這時,范無咎猛地踩下刹車。
“到了!”
車子戛然停在路邊,前方,不再是扭曲的光影,而是一片翻滾粘稠的黑氣,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將整個酆都小區籠罩得嚴嚴實實。
黑氣邊緣,隱約可見幾個陰差,正艱難地維持著現場秩序。
時不悔率先推開車門,陰冷刺骨的煞氣撲面而來,他眼神一凜,回頭看向江向陽:
“跟緊我。”
江向陽緊隨其後,雙腳剛踩在地上,陰氣便陣陣泛起。
他死死盯著面前已成廢墟的建築,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謝必安轉頭望見來人,當即匆匆吩咐鬼卒幾句,就急忙迎了過來。
“現場情況怎麽樣?”時不悔擰眉問道。
“不太妙。”謝必安收起哭喪棒,面色凝重,“目前已經拉起封鎖線,但還是來得太晚了,我們趕到的時候,十裡內的生魂,已全被吸進了黑氣內。”
“小區情況如何?”
謝必安回頭望了眼黑壓壓的霧氣,搖搖頭。
“還是進不去。”
酆都小區上方,已經旋起了一個巨大漩渦,黑洞洞的,無數亡靈被提至半空,拉扯般吸入其中,哀嚎聲、哭聲,密密麻麻從裡頭傳來。
時不悔銳利地掃過面前屏障,指尖凝出一道幽光,剛一探入,頃刻間光亮便被吞噬殆盡。
有幾道亡魂看見了外頭的陰差,拚了命地爬過來,就這麽站在屏障前,雙手不停往黑氣上拍打,嗓子,還在用盡全力地喊叫著,不斷求外頭的這些大人們,救救他們,救救他們……
江向陽認出了幾道身影,其中一個,是早上差點跟琴姐動手的老太。
此刻,她正跪在屏障裡,發了瘋似的朝外面磕頭,臉上老淚橫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哪還有半分生前“惡婆婆”的影子存在。
“我媽呢!”
江向陽跑了過去,那老太仰頭瞬間,也認出了他,隨即顫抖著手就想伸出來,但一碰到黑霧,手上立馬跟被什麽東西灼燒了般,指尖騰起屢屢白煙。
她痛苦著縮回手,扭曲起五官喃喃呻吟著:
“瑞琴她孩,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媽呢!我媽在哪兒!”
可老太現在,哪還聽得進去,嘴裡隻不停重複著“救救我”“救救我”幾個字。
江向陽抬頭望了望那道漩渦,吞噬速度越來越快,似乎,還有擴大的趨勢。
“老時,有辦法進去嗎?”
時不悔的視線,死死鎖著黑霧深處,只聽他道了聲“跟我來”,便覆手翻出了一塊金印。
咒語,從他齒間不斷溢出,每一道音節都讓周遭氣流不斷上湧,隨他念詞加快,金蓮,自他額前漸漸顯露。
霎時間陰風大作,吹得黑霧翻湧不休。
時不悔眼神一凜,手中金印騰空而起,瞬間放大百倍,印底“賞善罰惡”四字驟然迸發出暗綠光圈。
“開!”
他並指一點,金印如同隕星,直直撞向屏障中心。
“砰。”
一聲巨響,黑氣聚起的屏障,竟被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時不悔維持著施法姿態,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語氣急促道:“通道撐不久,走!”
他率先躋入縫隙,江向陽想都沒想,跟著他就衝了進去,謝必安和趕來的范無咎對視一眼,也緊隨跟上。
四道身影沒入裂口的瞬間,那縫隙,迅速閉合。
小區內部已是面目全非,樓房扭曲,牆壁不斷滲出黑漿,周圍充斥著嗆人焦糊味,和那股熟悉的土腥氣。
時不悔快速下令:
“謝必安,你護他去十八棟。范無咎,馬上用鎮魂傘搶魂!”
“是!”謝必安亮出哭喪棒,示意江向陽跟上。
范無咎二話不說,撐開鎮魂傘,傘下符文流轉,將附近幾縷即將被吸入漩渦的生魂,強行拉了回來。
時不悔站在原地未動,判官筆在手,目光凜冽地掃視四周,周身氣息冰冷。
江向陽最後看了眼他的背影,轉身跟上謝必安,衝向十八棟的方向。
樓體間已被黑霧包裹完全,從外觀,根本分不清棟與棟之間的區別。
好在謝必安熟悉路況,揮動著哭喪棒,白光不停掃開逼近的黑氣,
“跟緊!”他低喝。
江向陽咬牙緊跟,兩人一前一後衝進十八棟,電梯,已經處於癱瘓狀態。
“走樓梯。”
謝必安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安全門。
樓道裡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發出的慘綠色微光,還在牆上縈繞著。
空氣中那股土腥味,越來越重了。
江向陽爆發出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一步三跨,幾乎用盡了全身力量,朝著十五樓狂奔。
謝必安緊隨其後,哭喪棒劃出的白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道軌跡,可剛到十樓,一個扭曲的黑影猛地從上方撲下。
江向陽迅速躲開,謝必安見機朝那東西狠狠一抽,哭喪棒落下的瞬間,黑黢黢的亡魂便在原地消散。
“他們已經被吸乾鬼識了,快。”
二人再次加速,在十四樓就聽到了樓上傳來瘋狂的撞門聲,還有父親聲嘶力竭的吼叫:
“開門!讓我進去!瑞琴,瑞琴,裡面那個不是我!”
“開門!快開門!”
“不對,不對不對,我後面怎麽還有一個我!”
“為什麽……為什麽……開門!你不是瑞琴!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江向陽心臟幾乎跳出喉嚨,拚命衝上十五樓。
只見父親江衛東狀若癲狂,用肩膀一次次撞擊著自家的防盜門,門板已經變形。
而門內,卻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尖叫:
“不能開!老江你回頭看看!那根本不是你!”
眼看父親提起拳頭又要砸門,江向陽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他。
“爸!”
“小陽?”
江衛東眼神空洞一瞬,隨即,又面露凶狠地盯著來人,
“你不是我兒子!說,你是誰!你是誰!為什麽要變成我兒子的模樣!”
他吼叫著,撲上來就要掐江向陽的脖子。
江向陽早有預料,往旁邊一閃,便回身鉗住了父親的雙臂,緊接著衝屋內大喊道:
“媽!是我!你快開開門。”
“陽……陽陽?”
“媽,你快開門,馬上跟我們走!”
屋內,傳來了扭動鎖芯的聲音,可不到一秒,動靜停了。
“媽,沒時間了!你快開門!”
江向陽箍著江衛東的手,也不敢太用力,裡頭卻遲遲沒有反應,門外與門內一下之間陷入僵局。
江向陽抬頭望了一眼窗外,黑氣還在涓湧,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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