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蘭達轉過身,朝著對面的赫連淵遙遙行了一禮,“單於這些年為草原做的事,大家夥兒心裡都有一杆秤。天災之年他將自己的飯食分給牧民,外敵犯境他帶兵殺到雪原盡頭……咱們這片地界,能有今天,靠的可不是天賜。跟著單於,能吃飽穿暖,牛羊遍野,孩子能活著長大。而跟著你——”
蘭達搖了搖頭,歎息一聲。
“為了個權位,勾結外敵,坑殺族人。左賢王……你啊,已經走得太遠了。”
赫連奇臉色扭曲,青筋暴起,聲音從牙縫裡一字字擠出:“你……騙我?你從一開始……就是騙我的!”
蘭達淡淡道:“假意歸順,不過是為了保住王庭剩下的這點老弱婦孺。如今單於既然回來了,那這出戲,也就該唱完了。”
哐當。
大勢已去。赫連奇的軍隊,一個接一個,一把接一把,松開了兵器,散落一地鐵響沉沉。
赫連奇臉色慘白如紙,孤身立在斷崖之巔,身後是萬丈深淵,身前是眾叛親離。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一敗塗地。
“哈……哈哈……”
赫連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絕望而癲狂。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倒戈的士兵,看著對面那個依舊如神明般佇立的大哥。
“好啊……好得很……原來只有我是個傻子……”
左臉的疤痕在笑意中抽動扭曲,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最後的狂焰。
“大哥,你以為——你就贏了嗎?”
赫連奇忽然橫臂一揮,從斷崖後方的一塊巨石後,猛然拽出一個人影。
風聲驟停,赫連淵瞳孔猛地收縮,呼吸仿佛被人重重扼住。
那是一道他日夜牽掛的身影。
是他心尖上最不能被觸碰的軟肋——
長孫仲書。
單薄的白衣將那副清瘦的骨架勾勒得如一隻風箏,發冠早已不知遺落在何處了,未束的墨發在雪色與風間如霧翻飛,落下時,現出那張蒼白而剔透的美人面。
他像是凍成了一尊無情的冰偶。
縱然被赫連奇舉刀牽製,他也依舊不動不掙,不吭一聲。就像早已知道,會有這樣一天來臨。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臉色蒼白如雪,神情卻平靜得近乎淡漠,仿佛一朵開在雪崖上的白梅,在風雪中,在世人目光盡頭。
若隨風而去,便隨風而去。
“仲書!”
赫連淵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向前衝了一步,卻在下一刻如被冰錐釘住般僵在原地,拳頭驟然攥緊,刺破掌心。
因為那柄刀,赫連奇手中的那柄刀,正抵在長孫仲書如瓷般脆弱的頸側。
那一點血,殷紅如焚,卻勝過千軍萬馬,刺痛了赫連淵的雙眼,也幾乎擊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曾披甲破敵,縱馬千裡,於箭雨火光中毫不動搖。
可此刻,他竟然怕了。
怕得五髒俱裂,怕得無法呼吸。
“別動!”
赫連奇聲音低沉而獰厲,挾著長孫仲書,一步步退向崖邊。
腳後跟踢落幾塊碎石,墜入深淵,連個回聲都沒有。
“別傷他!”赫連淵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顫,“阿奇!你恨的是我,衝我來!放了他!”
赫連奇看著赫連淵那張寫滿驚怒的臉,一股扭曲的、交纏著快意與悲愴的情緒沿著脊背攀爬,從胸腔裡猛地衝上來。
看啊。
那個高高在上的天神,不也要俯首嗎。
“大哥。”
赫連奇對上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一字一頓,“你不是愛他嗎?你不是把他當成你的命嗎?好啊……”
他緩緩抬手,從腰間抽出另一把長刀。下一瞬,他將那刀高高拋起,寒光一掠,遙遙扔到了赫連淵腳下。
當啷一聲。
“你死,他活。”
赫連奇的聲音在風中飄蕩,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自裁吧。”
“只要你死了,我就放他回家。”
天地間一片死寂。
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那個立於大雪蒼茫中的身影。
他是王,是草原的戰神,是讓萬國俯首的赫連淵。
這天地,這江山,這千帳王庭,俱在他一念之間。
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和親的男人,親手斷送自己的性命和榮耀。
赫連淵看著長孫仲書。
看著他被風吹亂的美人尖,看著他凍得發白的仰月唇,看著那雙依舊清澈、卻帶著深深疲憊的桃花眼。
沒有猶豫。
沒有權衡。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赫連淵低下頭,撿起那把在雪地中閃爍著寒光的長刀。
“單於!”蘭達和身後的將士們驚呼出聲,想要上前阻攔。
“退下!”
赫連淵一聲厲喝,山嶽般的身形凜冽而孤絕。
眾人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王,握著那把長刀,緩緩地,堅定地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了皮膚,鮮血順著刀刃淌下,染紅了衣領。
“單於不可!!”大軍齊齊跪倒,痛哭失聲。
赫連淵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深深地、貪婪地描繪著愛人的眉眼,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仿佛要將這最後的一眼,定格成千年萬歲的永恆。
“仲書。”
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歉意和釋然。
“別怕。”
“答應帶你去月亮湖,怕是要食言了。”
赫連淵笑了笑,那個笑容依舊燦爛,是草原上最烈的太陽,“不過沒關系……”
“你可以回家了。”
你可以回雲國了。回那個沒有風沙,沒有殺戮,只有你的親人和故土的地方。
長孫仲書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那個傻子把刀架在脖子上,看著鮮血流下來。
回家?
長孫仲書的目光越過赫連淵的肩膀,望向茫茫的南方。
隔著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隔著雲霧繚繞的重重關山。
那裡是雲國。
可雲國早就沒有他的家了。他的童年,來處,親人,故識,早已葬在那個動蕩的血夜了。
他的家……
他的家,是在那個有著溫暖炭火的王帳裡。
是在那個會在雷雨夜緊緊抱著他的懷抱裡。
是在那個會給他洗腳,會給他梳頭,會傻乎乎地說要帶他去月亮湖看星星的男人身邊。
那裡……才是家啊。
蒙昧混沌的心被一道閃電驚破照亮,遲來的悲慟和恍然如潮水般逆流而上,漫得人鼻酸。
長孫仲書遲緩地眨了下眼,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砸在風裡。
他望向赫連淵,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個笑容很美,美得驚心動魄,像是在這冰天雪地裡盛開的最後一朵曇花。
“赫連淵。”
長孫仲書忽然開口,聲音清亮,穿透了風雪。
赫連淵下意識屏住呼吸:“仲書?”
長孫仲書看著他瞳孔裡的自己。那是他這一生,笑得最真、最好看的一次。
“你可別死。”
“我不想……再嫁第八次了。”
話音未落,長孫仲書猛地後仰,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撞向身後的赫連奇!
“什麽——!”
赫連奇對這柔弱的身軀毫無防備,猝不及防之下,兩人一同失去了平衡,向著身後的萬丈深淵直直墜落。
“不——!!”
赫連淵撕心裂肺的痛吼瞬間被風吞沒。
失重感襲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世界在眼前顛倒。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動。
透過層層疊疊的雲霧,透過急速後退的岩壁。
長孫仲書看到懸崖邊上,那個高大的身影像是瘋了一樣撲過來,總是帶著笑的臉上此刻滿是崩裂的絕望,那隻向他伸出的手,指尖都在滴血。
“仲書——!!”
崖谷轟鳴,回聲陣陣,仿佛天地也悲泣著,將這痛失摯愛的淒厲悲鳴送到他耳畔。
卻隻讓那個身影在視線裡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急速的下墜中,一雙手忽然用力抱住了他。
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在這沒有任何思考余地的刹那,赫連奇的身體動了。
竟像本能地刻在骨子裡的記憶一般,赫連奇猛地伸手,一把將長孫仲書死死按在了自己的懷裡,用自己的後背,對準了那嶙峋堅硬的崖壁。
就像……十二歲那年,撲向狼群救下哥哥時一樣。
天地動蕩,長孫仲書看不清近在咫尺那雙眼睛的神色。
“……替我……告訴他……”
風聲太大,未盡的最後一句話,也被吹散在雲霧裡。
耳畔只有背後傳來的一聲聲激烈撞擊後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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