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變得模糊,他努力地向上看去,卻也只能任由黑暗將自己徹底吞沒。
一切。
都要結束了吧?
風雪遮蔽了所有的聲音。
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真乾淨。
作者有話說:
正文即將完結,接下來會陸續掉落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評論區點梗噢
第69章
雲州邊境, 古驛道。
西風卷起枯黃的敗葉,在殘破的茶寮外打著旋兒。門前車轍印深淺交錯,揚塵如煙。天色壓得極低, 鉛雲沉沉,仿佛也被這連綿一年的鐵蹄戰火熏得暗啞。
茶寮裡生意冷清, 爐火搖搖欲滅,隻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行腳商和避難的流民。角落裡,一張缺了腳的桌案歪斜著靠在牆邊,桌旁坐著一人, 頭戴白紗帷帽, 素色鬥篷遮身,身形清瘦,似被風沙銷蝕得只剩一把骨頭。
風掀簾角, 也吹皺了他面前那盞清茶。杯中倒影微晃,被細小的漣漪攪碎, 映出面紗之後一張隱約的影子,模糊如霧。
“聽說了嗎?”
鄰桌的貨郎壓低嗓子, 一口幹了茶,語氣裡透著幾分驚懼和見怪不怪的麻木。
“草原那位……又要動兵了。”
“還動?!”對面同伴驚得手一抖, 瓷碗咣當一聲磕在桌沿, “一年了!他幾乎把中原翻了個底朝天!連城隍廟的泥菩薩都知道如今這天下姓甚,他還沒殺夠?”
“哪能夠啊。”貨郎歎了口氣,遙遙朝北一指, “聽說……斷崖那一戰後,那位主就瘋了, 誰都勸不住。他不信人真的死了,非要把這萬裡江山, 一寸一寸掘地三尺……真就沒人攔得住。”
“天爺喲……”同伴喃喃地搖頭,半是敬畏半是發怵,“到底是在找誰啊?就這麽不死不休的?”
“還能是誰?”貨郎悻悻放下茶盞,“那個……跟他成親的閼氏唄。”
貨郎左右張望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斷崖底下可是萬丈深淵啊。人掉下去,連塊骨頭渣子都剩不下,早成泥了。可那位偏不信,在那崖底硬生生刨了一個月,手指頭都刨爛了……如今,整個天下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就剩下這最後的雲國了。”
“雲國?那可是閼氏的母國啊,這也能打?”
“瘋子在乎這個?”貨郎嗤了一聲,“再說了,雲國那位新帝,對自己親侄兒可沒留半點情面。不然,好端端一個皇子,怎麽會被送去和親七次?聽說如今鐵騎已經逼到五十裡外了,雲國……怕也守不住嘍。”
角落裡。
那隻一直安靜握著茶盞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捏住了杯沿。
茶湯輕晃,這次,是托著它的那隻皓腕送到唇畔。
紗影微微一揚,帷帽下,露出一截清瘦蒼白的下頜,卻依舊美得驚心。鬥篷下擺一蕩,其間隱約一物在衣褶間晃動,藏青綬帶一閃而過。
那是一枚古舊的白玉佩。
玉質溫潤,早已被歲月磨蝕了棱角,但那上面雕刻著的盤龍雲紋仍依稀可辨,正中間,赫然用古篆刻著兩個字——
【長孫】。
那是雲國皇室嫡支,唯有皇子方能佩戴的印信。
茶盞中的水紋仍在一圈一圈地蕩開,急促而細碎,彼此追逐,又彼此吞噬。
面紗下,那雙眼垂落目光,落在漣漪上。
恍惚間,那細小的水漩在瞳孔深處無限放大,旋轉,將人拖拽著一寸寸陷了進去——
天地倒轉。
寒風呼嘯。
斷崖之下,黑暗迎面撲來。
失重的感覺如同驟然折斷的骨翼,將人毫不留情地拋入虛無。視線被風雪撕碎,意識在劇烈的下墜中一寸寸崩散,耳畔只剩下世界翻覆時發出的轟鳴。
然後,是水聲。
*
“咕嚕嚕……”
那是死亡的聲音。
水。
無邊無際的、冰冷刺骨的水。
像無數隻森冷鬼手,死死纏住他的腳踝,將他拖向更深、更黑的地方。肺裡的空氣被擠壓殆盡,只剩下一團劇痛在五髒六腑間炸裂。
他以為,這便是終點。
直到一抹晃眼的銀白,自黑暗的盡頭走來。
崖底,暗河畔。
亂石嶙峋,殘雪未化,河水在夜色中低低奔流。一雙紫雲紋靴越過濕冷的石面,不疾不徐,踏雪而至。
靴尖在岸邊停下。
河水衝刷過的淺灘上,靜靜躺著一個人。
那人伏在石面,血水淌過清俊的面容,雙目緊閉,胸膛再無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來者緩緩蹲下身。
一隻修長如玉的手自寬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輕輕一點。滿頭銀發在風中肆意流淌,繁複的紫色道袍在寒氣裡飄逸如雲,偏偏衣袂分毫未濕,像是這天地間的風雪水氣,都不敢近他分毫。
“……嘖。”
一聲極輕的歎息,在河畔散開。
似是無奈,又帶著幾分縱容的意味。
“不是說過,待星落之時,自會相見。怎麽就把自己摔得這般狼狽?”
他抬頭望向只有一線微光的崖頂,指尖輕掐,隨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淵。水主智,亦主險。置之死地,方得……後生。”
國師俯身,避開他幾處斷裂的骨頭,小心翼翼將人抱起。
“小仲書。”
他的聲音回蕩在空曠幽深的谷底。
“我接住你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夢裡光怪陸離,全是舊事。他在夢裡走過了很多地方,有時候是在雲國熟悉的深宮裡,穿過一條陽光斜斜灑落的、怎麽也走不到盡頭的長廊;有時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著那個傻大個笨拙地給他烤魚;再有時,回到了那個血腥的斷崖邊,在最後那個決絕而本能的擁抱間墜落,如一隻折翅的燕。
醒來時,窗外的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他在國師的草廬裡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頭斷了大半,五髒移位,全靠國師拿藥湯把命吊著。
這一年裡,他極少開口。不喊疼,從不過問一句外面的事。他只是沉默地吞下苦得發澀的藥汁,沉默地扶著牆練習走路,沉默地望著北方發呆。
直到入秋,他終於能穩穩當當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筆寫字了。
國師倚在籬笆旁,看著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國師笑了笑,沒攔他,隻抬手指了指北邊的天。
“去吧。有人為了找一顆星星,把這人間都翻了個底朝天。你再不露面,這天下怕是真要給他拆乾淨了。”
長孫仲書對著國師深深一拜,轉身踏上了歸途。
這一路,並不好走。
他走過那條曾經差點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嗚咽,像是故人在耳邊低語。他仿佛聽見趙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聽見赫連奇墜入深淵前,骨裂的一聲沉悶。
那些聲音推著他,不容他停步,不許他回頭。
他走過被戰火燎原的列國故土。焦土遍地,殘垣斷壁上插著赫連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風中獵獵招展,橫貫天地。那是一隻困獸在絕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面旗幟上,都刻著撕裂天地的執念,觸目驚心。
他走過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腳駐足良久。
那裡,曾立著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塊豎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細,隱約一個模糊人形,卻始終沉默地守立在舊像一側。
沒有名字,沒有碑文。
只有兩座巨石,在蒼天下,浩野上,共沐著日月並肩。
風吹起他的衣擺,也吹動了那石像上落滿的塵埃。
長孫仲書垂目,從懷中取出一壺濁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氳,順著泥土蜿蜒而下,緩緩淌過那雙轉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漸遠,戰火愈近。
前方,已是雲國殘破的宮門。
*
雲國皇宮。
曾經輝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卻籠罩在死寂之中。朱牆下,凌亂無章的雜物堆積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楓花探出簷角,帶著秋風的涼意,孤寂地赤紅著。
宮女太監們聽說來自北方的大軍已經破了外城,早就卷著細軟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宮,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回廊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在為這個即將覆滅的王朝歎息。
長孫仲書慢步走來,將帷帽掛在幼時曾踮腳比劃過身量的矮樹上,目光如水般平靜。他逆著零星倉惶逃散的宮人,步伐從容,推開了皇帝寢宮的大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張鑲金嵌玉的龍床上,躺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奪權弑親,將他的一切如塵埃般踐於腳底的親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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