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休

　　葬禮不算隆重，楊小聰主動留下來幫忙。

　　期間霍衡也來了一趟，三年不見，他變化很大。畢竟他已經大學畢業了，現在步入了工作。被工作摧殘過以後，他的精氣神兒也不太好，眉目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神采。

　　見到楊小聰，他眼睛一亮，淺淺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見。”

　　楊小聰也有些感慨，打起精神道：“好久不見。你最近在做什麽？”

　　“上班啊，”霍衡說，“搞IT很累的，再帥的帥哥進了IT都要禿頭。”

　　“那……”楊小聰想問一下關於虞川洲的事，可是又覺得不太好，硬生生止住了，“你請假過來的？”

　　霍衡深深地看著他，“請了半天假，我馬上就要走。”

　　其實霍衡的樣貌沒有太大變化，變得是氣質，他身上明顯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少了年少時的朝氣。

　　“對了，你這些年在哪裡待著？”

　　“稻香縣，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城。”楊小聰簡單地跟他聊了聊這些年的經歷，兩個人意外地有了幾分生疏，說話禮貌而疏遠。

　　今天歡歡要送去火化，要吃席，霍衡來隨了份禮金，卻來不及吃飯，又去找李凌雲閑聊了幾句就匆匆離去。

　　意識到他們都不是十多歲的孩子，要為生計奔波，楊小聰更加惆悵。

　　葬禮很忙，一直到晚上八點多事情才解決完。

　　李凌雲帶回來一個小盒子，裡面裝的就是歡歡。他面容平靜，看著那個骨灰盒也沒有太大的悲傷，坐到床邊，“叔叔阿姨很不容易，他們想把歡歡帶回去。”

　　他們現在待在酒店的房間裡，李凌雲有點疲倦，垂下眼，“我理解他們。”

　　可是他又何嘗不想把歡歡留在自己身邊？

　　楊小聰不知說什麽，輕聲問：“那你呢？”

　　“我要回戰隊了，要開始打四分之一總決賽了。”他抱著盒子，語氣淡然，“前幾天太忙了，一直沒能好好地跟你聊天。其實歡歡走了，我總覺得像是一場夢，只要夢醒過來了就好了。”

　　他側過頭，眼神空洞，輕輕地笑起來，“可是當我意識到她真的走了，我反而為她高興。”

　　楊小聰詫異地看向他。

　　“三年，整整三年，她瘦到只剩六十斤，沒日沒夜的化療，她頭髮全部沒了。”李凌雲說，“阿姨他們總是在哭，她很懂事，不想讓家人擔心，再疼也忍著。”

　　“可是你知道嗎？她很疼，她為了忍疼常常都在咬自己，總把自己咬出血。她很寂寞，她的病床靠近牆，她就一直用手指甲去摳那個牆皮，一直摳一直摳，她死的時候手指甲裡都還有白灰。”李凌雲閉上眼，歎息著說，“她是因為我們才堅持下來的，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跟我說，她想休息了。”

　　說到這裡，李凌雲笑了，那個笑容苦澀又釋懷，“她可能是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吧。她不用再受苦了，這樣挺好，我為她高興。”

　　三年的時間，他們早就知道歡歡會在某天離開。

　　他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想讓歡歡多活一天。

　　當歡歡真的離開了，其實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淚已經流幹了，沒辦法再哭了。

　　楊小聰直面生死，他看向李凌雲，說：“你接下來想做什麽？”

　　“她讓我好好比賽，拿一個冠軍，站到最高處去。”李凌雲說，“我會走完這條路的，拿到冠軍了，站在最高處感謝她。”

　　“好。”楊小聰也笑了，“你繼續走這條路吧，走遠一點。”

　　李凌雲“嗯”了一聲，又說：“你離開的三年，虞川洲來找過我一次。”

　　猝不及防聽見虞川洲的名字，楊小聰恍惚了一瞬，才強顏歡笑道：“他找你什麽事？”

　　“他問你現在過得怎麽樣。”李凌雲遲疑了一下，“他好像在找你。”

　　“……”

　　這輩子鬧成這樣的局面了，虞川洲居然又重蹈覆轍，繼續尋找著他的蹤跡。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跟你沒聯系，沒告訴他。”

　　李凌雲猶豫著說：“我感覺他還喜歡你。”

　　“不是喜歡，是恨。”楊小聰搖搖腦袋，坦然道，“我把他拋下兩次，他肯定會恨我的。”

　　“我覺得不像，”李凌雲欲言又止，打量著他的神色，“算了，這是你們的事，我也不做過多評價。我沒有把你的信息透露給他，你放心吧。”

　　楊小聰心神不寧，他不知道虞川洲找他是為了什麽。要是真的是為了報復他，他又該怎麽辦？

　　第二天，楊小聰準備回到南方。

　　走之前，他想起來程戰。今年就是陳戰前往迦南執行任務的那一年！

　　這一去就是有去無回！

　　想起上輩子的情誼，楊小聰臨時決定去一趟穿心巷。他要去勸程戰別去迦南，去了就是屍骨無存，死狀極慘。

　　他轉頭又去了穿心巷，按照記憶找到了程戰的家。

　　來開門的是個長頭髮的女人，面容溫婉，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輕聲細語地問：“你好，找哪位？”

　　楊小聰局促地埋下頭，“我，我想找程警官。”

　　“他啊，”女人笑起來，“他上個月接了個任務，已經出門了，你以後再來找他吧。”

　　“他去哪裡了？”

　　“沒說，”女人說，“你是？”

　　他來遲了，程戰已經離開了。楊小聰失落地說：“以前程警官幫過我，我想來找他道謝……他既然不在，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程戰家，沿著小鎮慢慢地走了一圈。

　　最後他停留在穿心巷前面。

　　穿心巷上附著的一層青苔更加濃稠了，青石板有不同程度的裂口，一條簡簡單單的小巷子，從這頭就可以看見那頭。

　　也不知道是誰編了個那麽美麗的傳說，讓楊小聰心存幻想，想方設法選在這裡分離，最後還是沒有再重逢。

　　這次歡歡葬禮，虞川洲都沒有出現，京城那麽大，世界那麽大，以後就更不會碰面了。

　　正在氣悶，手機猝不及防地響起來。

　　他拿起手機一看，是李凌雲打來的。

　　“喂？凌雲？”

　　李凌雲聲音急促，“小聰，虞川洲來找你了！他之前在國外，今天才到國內，他知道你在京城，你——”

　　話還沒說完，手裡的手機就被人抽走了。

　　楊小聰詫異回頭，一下子就撞進少年清冷的眼眸裡。

　　虞川洲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捏著他的手機，垂著眼簾，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三年不見，他的變化並不大。

　　只是眉眼間多了一點冷淡，清凌凌似月光，整個人依舊漂亮得像是畫卷裡的人。

　　楊小聰嚇得往後面一退，拉開了距離，滿眼都是不可置信，“你怎麽在這裡？”

　　虞川洲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因為你在這裡啊。”

　　他長高了一點，現在的身高完全可以俯視楊小聰了，居高臨下的，氣勢很駭人。

　　楊小聰腦子亂了，這樣的相逢也太可怕了，他感覺虞川洲隨時都要把他殺了。他打了個冷顫，伸手想拿回自己的手機。

　　虞川洲把手機舉得更高，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他，“就這？”

　　“……”

　　楊小聰不敢多看他一眼，低聲囁嚅，“不要了。”他連手機都不想要了，埋著腦袋就想跑。

　　虞川洲拽著他的手腕，力氣不算大，但他掙脫不開。

　　“我找了你三年，你說走就走？”他的眼睛是多情的桃花眼，看人時會顯得很深情，偏偏又顯得冷感，“楊小聰，你說你去去就回，我等了你三年，終於舍得回來了？”

　　楊小聰使勁兒地想抽出手腕，根本抽不動，咬著嘴唇不敢說話。

　　虞川洲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邊，輕蔑地笑起來，“你拿了五百萬跑路，現在還一股子窮酸勁兒？”

　　他的語氣輕佻而戲謔，楊小聰一聽就委屈，又沒有辦法反駁，紅著眼睛回答：“我就是想要錢，我是人，我需要錢。你明明就知道我是這種人，這都是你自找的！”

　　“啊，”虞川洲輕輕地笑了，“為了錢啊？”

　　他猛地貼近楊小聰，眼神冰冷，“我給你錢，你給我睡一覺好不好？我給價一定比外面那些鴨高，你不虧。”

　　楊小聰不可思議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虞川洲笑得越來越詭異，低聲笑著問：“你不是為了錢什麽都能做嗎？當年能為了錢來跟我談戀愛，現在給你錢就不行了？這次我們不用談戀愛，你給我睡就行了。”

　　話音剛落，楊小聰抬起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這一巴掌打完，楊小聰猛然清醒過來，瞳孔縮小，“我——”

　　他沒想打虞川洲的。

　　虞川洲居然還在笑，舌尖抵著腮幫子，隔了會，冷笑道：“敢拿錢不敢認了？你還不如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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