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楊小聰發現家裡沒有開燈，只有他奶奶一個人坐在木桌子前，點了一根短小的白色蠟燭。

　　光影跳動，她轉過頭來，眼神渾濁又迷茫。

　　她說：“小聰，你媽媽走了。”

　　從那天起，楊小聰就成了沒爸沒媽的玩意兒，生長在田野間，徹底成了一根蔥。

　　他無數次期待過媽媽會推開門進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期待變成怨恨，深深地扎根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旦拔起來，就血肉模糊。

　　時隔十三年，猝不及防再次相逢，卻避之不及。

　　楊小聰自嘲地扯起嘴角，他平時愛笑，但真的冷下臉，比誰都恐怖。

　　他眼珠子黑，看人時不是顯得無辜就是顯得陰沉，很慢很慢地說：“我覺得你很眼熟。”

　　杜秀香臉色一變，強行冷靜下來，皺著眉頭看他。

　　“長得像我媽。”

　　印歡歡也被他突如其來的低氣壓嚇到了，以為是自己犯錯了惹他不高興，飛快地解釋起來：“小聰不要生氣是我不小心把東西打翻了沒有關系的我自己能處理好……”

　　這場沒有硝煙的對戰裡，終究是杜秀香恐被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毀了榮華富貴夢，拉住了丈夫的手，溫聲細語，“算了，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就這樣吧。”

　　男人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隔了會兒，還是揮揮手，“行吧，收拾乾淨就行了。”

　　唯獨他們的兒子還在罵，“醜八怪！羊癲瘋！你們家的飯有毒！”他明顯是被嬌縱慣了，同一個媽生的，他就白白胖胖，楊小聰卻卑微乾瘦得像是泥土。

　　楊小聰的眼神總算是落在他身上，咧開嘴笑，“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種沒媽的東西才會張口亂咬人，原來你也沒媽啊。”

　　脾氣向來溫吞的楊小聰罵了人，印歡歡都驚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男人怒了，正要拍案而起，卻被杜秀香拽住了衣袖。女人面容緊張，額角滴落冷汗，不知心虛還是什麽原因，竟然猛地站起身，擋在了她兒子面前，裝模作樣地打了小孩兩下，“怎麽說話的？跟姐姐道歉！”

　　小孩估計這輩子都沒挨過打，頓時嚎啕大哭，怎麽哄都哄不好。

　　杜秀香一把抱起他，逃一般躲進了衛生間。

　　楊小聰垂著眼，情緒不明，淡淡道：“歡歡，你去忙別的吧。這裡我來處理。”

　　換作是其他人，他還沒有膽子敢這樣對峙。可這個人是為私欲而拋棄他的媽媽，這人欠他很多，他知道他討不回來什麽東西，起碼要把這口氣爭回來。

　　他也跟著到了衛生間門口，靜靜地看著杜秀香。

　　杜秀香左顧右盼，見她丈夫沒有跟上來，死死捂著兒子的嘴，戒備地看著他，“楊小聰？你怎麽在這兒？”

　　楊小聰忽然覺得好累，他沒想幹什麽，今天能碰上，真的是個意外。他沒有過多的解釋，隻說：“讓你兒子跟那個女生道歉。”

　　他的目光似乎有實質，像是刀一般刺過來，“土豆絲重新給你們做，為你們那句有病，道歉。”

　　小孩被捂著嘴，突然狠狠地咬了他媽一口，抓緊機會就想跑。杜秀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拖了回來，一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楊小聰，“你別在外面亂說話，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已經有家庭了，你別不知好歹湊上來。你要是壞了我的好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讓你道歉。”楊小聰重複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固執什麽，面對多年不見的母親，他卻隻想讓對方為那些汙言穢語道歉。

　　“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說幾句怎麽了？又不是說的你。那個女的就是有病啊，他也沒說錯吧！她那就是羊癲瘋，她有病！”

　　楊小聰緩緩地笑起來，“你說得對，小孩子不懂事，我也不懂事。我只能去找你老公聊聊了。”

　　“楊小聰！”

　　女人追上來，呼吸急促，很是不甘，“道了歉，你就不再纏著我了？”

　　楊小聰簡直想笑，“纏著你？你以為我想纏著你？”他眼眸黑黢黢的，陰沉地掃過來，“你拋棄我那麽多年，良心就不痛嗎？”

　　杜秀香漲紅了臉，辯解道：“當時家裡那麽窮，我那麽年輕，憑什麽要為一個死人守寡……”

　　她生楊小聰生得早，丈夫去世那年，她也才二十五歲。

　　楊小聰想說點什麽，又覺得自己無權去幹涉她的選擇。一個人追求幸福沒有錯，杜秀香只是在她那個如花似玉的年紀想找一個依靠罷了。

　　“算了。”楊小聰眼睛莫名有些發澀，他撇過臉，“道歉就行了。”

　　杜秀香從背的包裡拿出了一疊現金，咬咬牙，塞進楊小聰手裡，“這錢給你。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這算是給你的補償。”

　　楊小聰看著手裡那一疊紅鈔票，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如果他有骨氣，他可以把這錢甩在他媽臉上。可他窮，他需要錢。

　　他最終收下了錢，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杜秀香又說：“收了錢，你可就別來找我麻煩了。”她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良心不安，可她好不容易才過上了好日子，可不希望被一個楊小聰毀了。

　　“反正……我跟你沒緣分，你下輩子投個好胎吧。”杜秀香急匆匆地說完，抱著孩子從衛生間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她就逼著小孩跟印歡歡道歉了。印歡歡已經被嚇傻了，對面道歉，她也跟著道歉。

　　在衛生間裡，楊小聰用冷水潑了一把臉，抬起頭，才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通紅的雙眼。

　　他苦笑不已，出了衛生間，平複情緒。恰好印歡歡也朝他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停在他面前，“他們給我道歉了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道歉我知道我有病他們都不喜歡我可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道歉……”

　　楊小聰彎眼笑，“你哪有病？別聽他們胡說。”他的眼睛仿佛是夜明珠，明璨奪目，“我們歡歡是最好的。”

　　第12章 蜜糖

　　處理完杜秀香的事，楊小聰掩蓋了情緒，重新投入了工作。熬到了下午兩點，客人漸漸散了，他的大腦才有空去思考關於母親的事情。

　　把店裡收拾好，楊小聰跟幾個大媽坐在一起，幫忙擇菜。他心情低落，自然也就不說話，隻沉默地乾活。

　　“洋蔥頭！”虞川洲的聲音猝不及防響起，朝氣蓬勃，遠遠地就朝他招手。

　　他身邊還站著霍衡，兩個人是一起從學校回來的。

　　楊小聰仰起頭，見他靠近，就露出一個笑，“你怎麽來啦？”

　　虞川洲清凌凌地站在他身前，眉梢帶著笑意，“國慶放假了，我來陪你。”他自然地坐到楊小聰身邊，拿過菜跟著一起擇起來。

　　“放幾天啊？”

　　“七天。”

　　“噢……”他靠得太近，楊小聰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雅的薰衣草香味，心神恍惚，低頭擇菜。

　　“我們也有三天假。”一個大媽笑盈盈地說，“不過要是肯上班，就是三倍工資。”

　　楊小聰沒想著放假，點點腦袋，“我留下了繼續乾活吧。”

　　“哎……”虞川洲欲言又止，他想邀請楊小聰出去約會的。現在人太多，他不好直說，只能垂著眼不高興地瞅楊小聰。

　　“國慶節出去玩唄。”霍衡站在他們倆身後，大少爺自然不會幫忙乾活，雙手抱胸，“帶薪的，你年紀輕輕的別老是惦記著這點錢。”

　　楊小聰沒吭聲，側臉顯得無辜又可憐。

　　虞川洲盯著他看了會兒，試探性地問：“怎麽樣，出去玩嗎？”

　　楊小聰悶悶的，“不去。”

　　兩個人在一起十多年，虞川洲立刻就察覺到他處於低氣壓之中，卻猜不透他為什麽不高興。

　　默默地陪著他把活乾完，客人們又要來吃飯了。楊小聰一聲沒吭就進了後廚，然後就沒有再出來過。

　　霍衡也注意到了，問：“你弟這是怎麽了？”

　　虞川洲也納悶了，搖著腦袋，“我等下問問。”

　　快到十二點，楊小聰忙完了活，腰酸背痛地走出了餐館。月明星稀，黑夜濃稠，細微的風聲撫過林梢，發出嘩嘩的輕響。

　　虞川洲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待到走遠了，正想說話，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一雙手拍上了楊小聰的肩膀。

　　李凌雲抿著唇，神情有些局促，好半天，才說：“今天，謝謝你。”他頓了一下，似是不大好意思，“歡歡跟我說了，謝謝你幫忙，不然她又要難過了。”

　　楊小聰和他交流極少，才知道這小子原來也會緊張，笑道：“沒事兒，舉手之勞罷了。”

　　李凌雲撓撓頭，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一個小玩意兒塞進楊小聰手裡，含糊不清地說：“歡歡給你的，我替她跟你說聲謝謝。”

　　他給的是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子，很精致漂亮，裡面裝的很明顯是糖。

　　給完糖，李凌雲加快了腳步，埋著頭逃走了。

　　楊小聰啞然失笑，打開袋子一看，裡面裝的糖居然還不是便宜貨，兩塊錢一顆的巧克力，小小的，他根本吃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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