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聰接過來，是草莓味的，對他來說太甜了。

　　“那個，你還不知道，歡歡有多動症。”霍衡語氣淡淡的，“她控制不了自己，但是不會傷人，沒有危險性的。”

　　那天下午的陽光微醺，霍衡很嚴肅很認真地告訴他，“歡歡是個好女孩，她只是話多了一點，你不要害怕。”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楊小聰的抗拒。

　　楊小聰是從小地方來的，他們把這些胡言亂語的人都會當做“羊癲瘋”，極具貶義色彩。在他們的世界裡，根本就不會了解多動症。

　　霍衡又重複了一遍，“不要害怕。把她當成一隻小麻雀就好了，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他眉目舒展，兩隻手比劃著小鳥撲翅的動作，修眉朗目，唇角懶洋洋地上揚，“懂吧，小鳥。”

　　楊小聰瞬間放下了戒備，他的確沒見過多動症，他也不理解這種病的壞處，只是見霍衡把印歡歡比做成了小鳥，還是忍不住笑，“明白的，小麻雀也招人喜歡。”

　　“是的。”霍衡笑起來極好看，眉梢高挑，唇線保持著一個愉悅的弧度，“老李跟她是娃娃親，兩個人同一個地方來的。具體哪裡人我也不清楚，反正兩個人感情好，拆散不了的好。”

　　“我跟虞川洲也是一個地方來的。”楊小聰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霍衡打量他，樂呵了，“你是他弟弟，你們不是一個地方來的還能怎麽樣？跟我鬧呢？”

　　可我跟他也是談戀愛啊。楊小聰傻傻地笑了笑，把這句話壓下去了。

　　他沒那麽笨，不會公開承認的。

　　“來，哥教你打遊戲。”霍衡很閑，他有一輛公路車，很酷那種，每天往返學校很快。他下課了就回來打遊戲，幫家裡乾點活。

　　楊小聰看著這台電腦，比網吧裡面的配置要高很多。他不懂，只是根據運行速度和畫質，他覺得這台電腦很厲害。

　　“這台電腦，多少錢啊？”楊小聰沒有碰過這電腦，他很拘謹，害怕自己搞壞了。

　　“一萬二。”霍衡彎著眼笑，“我爸給我的成年禮物。”

　　原來成年了是有禮物的。

　　“哦……”

　　楊小聰忽然想起來高中時，他做過的數學題，一道很簡單的數列組合題，算小明從家走到少年宮有多少種走法。

　　可他卻在想，什麽是少年宮？

　　小明花十分鍾就走到的少年宮，他活了二十八年也沒見過。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突然就厭煩了讀書。他討厭漫無目的的算法題，厭倦莫名其妙的語文閱讀題，也反感什麽狗屁原子之間的吸引力。

　　他連自己為什麽活著都不清楚，卻要去搞明白宇宙的複雜。

　　於是他跟虞川洲說，他不讀了。

　　虞川洲那天把他揍了一頓。真的揍，一點情面都不留那種。

　　他讀書的錢也是虞家出的。那時候他才剛剛升入高二，眉目青澀而稚嫩，卻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氣。兩個擰巴的少年扭打在一起，最後以楊小聰慘敗做為結尾。

　　打完了，虞川洲坐在高中校園那堵快要坍塌的矮牆上，身後是一棵枝葉繁茂的樹，滿頭翠綠晃動，他就在樹下，眼神冷也明亮，“不讀了就不讀了，你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楊小聰嘴角被他打破了血，生著悶氣，在一旁還未坍塌的矮牆邊靠著，垂著腦袋，不答話。

　　“路很多，你也很聰明，讀書是一條適合你的路。”虞川洲停頓了一下，陰鬱無神地望過來，“但只要你肯往前走，什麽路都可以。”

　　後面楊小聰想了很久都沒明白，那句往前走是什麽意思。

　　楊小聰語文從來沒有及格過，閱讀理解總是拿著最低分，作文從來沒寫到過八百字。他的語文爛得可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時至今日他也沒懂。

　　他不懂，他莽撞地闖入了大城市。最終就像是塵埃，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第11章 母親

　　楊小聰在店裡當了一個月學徒，才正式開始炒菜。當店裡客流量小的時候，老板就會讓他試著炒一次菜。

　　試了幾次，效果都不錯，老板也誇他有天分，好好乾能有出息。

　　但是客流量大的時候，楊小聰還是只能打打下手。他有個很大的優點，耐得住性子，再枯燥乏味的日子他都能很好的應對。

　　他和李凌雲的交流很少，因為李凌雲不愛說話，總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發呆。

　　印歡歡倒是話很多，可惜楊小聰聽不懂，只能抿著唇彎眼笑，很是敷衍地“嗯嗯啊啊”。哪怕是敷衍，只要肯給回應，印歡歡就能一直說下去。

　　她長得有一點點胖，臉蛋圓，一笑起來眼睛就會彎成一條線，搭配一個土氣的學生頭，土得掉渣。

　　楊小聰想象力匱乏，隱隱約約覺得，這女孩子長得像小熊維尼。

　　有一天看見她抱著一大罐爆米花坐在板凳上吃，就越發覺得這是小熊維尼附身了。

　　這天他在後廚幫忙把配料準備好，取下圍裙 洗了手，聽見一個女員工扯著尖細的嗓子說：“三十號桌添一碗飯！”

　　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有楊小聰得了空，他走到蒸飯櫃旁，拉出一疊米飯，笑眉笑眼的，“我去吧，你們忙。”

　　他端著一個小瓷盆，打了滿滿一盆的米飯，給三十號桌端過去。

　　走近了，卻瞧見印歡歡立在三十號桌前，身形顫抖著，嘴唇蒼白，手裡拿著餐盤，活像是被搶了蜂蜜罐子的小熊。

　　“對不起……”印歡歡難得語速慢下來，原來她剛剛突然手抖，這也是多動症的一種表現，會出現無法控制的舉動。

　　結果就是這一下手抖，把一盤土豆絲打翻了。

　　“你長得這麽醜，還一直亂說話，你有病！”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張牙舞爪的，說話也是一點不講理，臉上的肉都堆到一起，“你這是羊癲瘋！你有病！你們家的東西不乾淨！”

　　印歡歡手足無措，慌亂地想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病不會傳染的……我們、我們家東西乾淨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不要生氣……”

　　楊小聰沒辦法袖手旁觀，農村出來的孩子心智都會比較單純。哪怕他被綁去迦南五年，他始終沒學會無視別人的苦難。

　　動作比腦子快，他已經到了三十號桌，對著那一家人說，“不好意思，有什麽事嗎？”

　　話音剛落，一個女人詫異地抬起眼，視線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僵硬。

　　四周本來有很多的客人，談笑聲，碗筷相撞，清脆的碰撞聲，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發出的吱吱聲，都在這一瞬間變作無聲。

　　忘了是誰說的，世界太小，小到下個路口就見。

　　楊小聰和女人互相凝視著，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數不清的錯愕。

　　跨越了一千多公裡，他們居然在這裡，在此刻重逢。

　　媽。

　　這個詞卡在楊小聰喉嚨裡，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先是癡滯了片刻，嘴唇蠕動著，一聲媽就要脫口而出——

　　可她迅速撇過了眼，肉眼可見的慌亂。

　　她不願相認。

　　仿佛一場經年癡心妄想被打了個稀巴爛，楊小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媽媽是自願拋棄他離開的，一走就是十三年，不理不問，自然也不會蠢到再和他相認。

　　眼裡的茫然慢慢褪去，轉變而來的，是一種無奈又堅決的恨意。他就只是陰冷地盯著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世界太他媽小了，真的，太小了。

　　他的母親叫杜秀香，在他五歲那年，卷席著全部存款，一走了之。

　　楊小聰長開了很多，但他的眉眼變化不大，依稀能看出當年的影子。一個母親不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她認出來了，卻不敢相認。

　　她的新丈夫開口了，“毛手毛腳的，你這樣的人怎麽當服務員的？把你們老板叫過來。”

　　楊小聰沒動，他雙目無神地掃過面前恩愛的一家三口，忽然就笑了，“你要的就是這樣。”

　　杜秀香仗著她離家早，楊小聰也沒有她的照片，不可能拿出證據和她相認，頓時也有了底氣，橫眉豎眼的，“你們這裡的人怎麽做事的？有病還出來工作，不怕傳染給別人啊？碰見你們真是晦氣。”

　　楊小聰依舊在盯著她，他知道自己就算在這裡叫她一聲媽，她也不會承認。

　　他對這個母親早已沒了愛和期待。他五歲那年，杜秀香給了他一塊錢，叫他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根老冰棍。

　　那是她第一次給楊小聰零花錢，楊小聰很高興，一塊錢可以買兩根冰棍 ，他興高采烈地衝去小賣部買了冰棍。

　　然後他看見杜秀香正在朝村外走，還背了一個包。他不懂，追上去喊：“媽媽，你要去哪裡？”

　　杜秀香說，只是去一趟鎮上。

　　她還摸了摸楊小聰的腦袋，笑得很溫柔，“去和你的好朋友分享吧。”

　　楊小聰信以為真，拿著兩根冰棍去找了虞川洲。兩個半大點的孩子坐在槐樹下，嘻嘻哈哈地舔完了冰棍，又瘋玩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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