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聰死死抿著唇，還是沒忍住，哭得更凶了。

　　他撲進虞川洲懷裡，壓抑著哭聲，“我以為……我以為你不會醒過來了……”

　　虞川洲溫順地把腦袋埋在他的頸窩，眼神悲傷又哀憫，每個字都很沙啞低沉，“辛苦了。”

　　楊小聰手忙腳亂地擦掉眼淚，“你怎麽會發燒啊？”

　　“小聰，”虞川洲依然是病怏怏的，唇色淡然，“我想起來了。”

　　在楊小聰錯愕的眼神裡，他說：“上輩子的事情，我全部想起來了。”

　　楊小聰瞳孔縮小，努力想保持著鎮靜，“你，你在說什麽啊？”他心跳加速，臉上的表情要多僵硬有多僵硬，“什麽上輩子？”

　　“上輩子你死在了迦南，對不起，是我來遲了。”虞川洲沒有抬起頭，還是把臉埋在他肩頸處，嗓音哽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如果他能早一點找到楊小聰，也許楊小聰就不會死了。

　　楊小聰腦子有一瞬間的放空，又想哭又想笑，聲調怪異，“不怪你啊，是我活該。”

　　是他自己太笨，以為離開了虞川洲也能過得很好。

　　“你為什麽要走啊？”虞川洲帶著哭腔，眼神那麽悲哀地望著他，“為什麽啊？”

　　楊小聰埋下腦袋，苦笑道：“因為我意識到我對你有想法了。”

　　“我怕我再呆下去會控制不住自己，而且那時候，阿姨告訴我，你在學校談戀愛了……”楊小聰從來沒有提過當年離開的真相，因為他一旦提起，就是承認了自己對虞川洲 的想法。

　　上輩子，他得知虞川洲有了對象，就更加堅信自己不能再留在虞家了。

　　所以他逃走了。

　　帶著一顆青澀而脆弱的心。

　　虞川洲深吸一口氣，本該是怒意滿滿的一句話，結果因為生病，說出來也是軟綿綿的，“我談個屁的戀愛啊……我只是跟我媽說學校裡有女的在追我，纏得我很煩，怎麽到她嘴裡我就談戀愛了？”

　　可不管他談沒談戀愛，楊小聰都會跑，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

　　楊小聰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他覺得自己高攀了。

　　“我不敢面對你，我怕你發現我對你的心思，我怕你覺得我惡心。”楊小聰面紅耳赤，他自己提起來都覺得丟臉，可他當時只有十八歲，除了逃跑，他想不出別的解決方法。

　　虞川洲沒說話，隻悶悶地苦笑兩聲。

　　在得知楊小聰離家出走以後，他迅速從京城趕回老家，把楊小聰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問了所有的同學，都沒有找到楊小聰。

　　那一年他也才十九歲，不知道如何應對。

　　他只是想等楊小聰再大一點，等時機合適了就表白。然而他沒想到，大一那年的暑假過後，他就再也沒見到過楊小聰。

　　他找了楊小聰整整十年，動用了一切能用的資源，甚至為此向賀陵低了頭，回了家，借用賀家的勢力，最後才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他還發現有個人總是給他發平安喜樂，而那是楊小聰在新年的時候給他的祝福語。

　　整整十年，他才確認了楊小聰的蹤跡。

　　楊小聰在迦南。

　　可跨國案件處理起來很麻煩，國內警察也不方便執行任務，他只能用賀家的勢力，自己組建了警隊，帶著一大批人殺過去。

　　但他慢了一步。

　　楊小聰已經死了。

　　“哥，上輩子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別提了，好嗎？”楊小聰一旦想起上輩子的事就心慌意亂，他害怕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也不敢面對那個被他辜負了的虞川洲，“你剛剛才醒，別想那麽多，休息一下。等你好點了，我們再聊這個。”

　　虞川洲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哀傷。

　　楊小聰身體僵硬，扯起嘴角，“你怎麽了？”

　　“我……沒事兒。”

　　虞川洲又移開眼，他還沒退燒，能醒過來就很不錯了，此刻懨懨的沒點活力。楊小聰當他是生病了反常，跑出去找醫生了。

　　等他離開了病房，虞川洲舉起自己的手，茫然地彎曲了一下手指。骨頭好似是酥軟的，意識還在，但精力卻在飛速流逝。

　　他真的開始失去力氣了。

　　他快死了。

　　在不久的將來。

　　虞川洲抬眼看向空蕩蕩的門口，眼神又變得眷戀，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哀憫。

　　緣深緣淺，緣聚緣散。

　　太淺，會散。

　　原來佛在一開始的夢境裡就告訴了他答案，重生的代價太重，一開始就不該相愛，這樣分離的時候，就沒有那麽難過了。

　　第51章 他說

　　等楊小聰帶著醫生回來的時候，虞川洲又睡著了。

　　醫生給他測了下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了，只是低燒。

　　楊小聰抽空回家去煮了肉粥和雞湯，回到醫院，監督著虞川洲吃了東西才徹底松氣。

　　但是虞川洲吃進去沒多久就衝進了衛生間，一頓狂吐。楊小聰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給他拍著後背，眼圈微微泛紅。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虞川洲吐得天昏地暗，他知道自己已經吃不進去東西了，只是不想讓楊小聰擔心，沒想到吃進去就要吐。

　　手背上青筋暴起，虞川洲感覺自己的腹部一陣絞痛，冷汗齊刷刷掉落，咬緊牙關，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說：“太油了……”

　　楊小聰愣了一下，慌亂點頭，“對不起，我……我去給你熬白粥吧。”

　　現在虞川洲一聽見吃的就犯惡心，他勉強直起身子，努力地笑起來，“別，陪我待會兒就好了。”

　　他快消失了。

　　他想在消失之前多看看楊小聰。

　　楊小聰還是不懂，只是發燒，怎麽會病得這麽嚴重。最重要的是，醫生說查不出病因。

　　他扶著虞川洲回到病床上，護士又端著兩大瓶藥水進來，乾淨利落地給他扎針吊水。

　　虞川洲一聲不吭地靠在床頭，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層陰影，俊美清秀的臉透著病態的青白。楊小聰握住他沒有打吊針的左手，輕聲細語地問：“等你出院了，我們出去旅遊好嗎？透透氣。我請了長假，可以陪著你。”

　　虞川洲眨眨眼，眼底蕩漾著悲傷，“小聰，我覺得很累，我們就待在家裡休息，好嗎？”

　　楊小聰明顯怔住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好。聽你的。”

　　“我累了。”虞川洲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抽回手，僵硬地說，“我睡了。”

　　“你睡吧。”楊小聰站起身，“好好休息。”

　　“你去哪？”虞川洲又舍不得他走，無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嗓音低啞，“別走，別丟下我，我不想一個人。”

　　楊小聰回過頭，無奈地靠在床邊坐下，“好好好，不走，你別著急。”

　　虞川洲說著累了，卻一直沒睡著，睜著眼睛看楊小聰。楊小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你不睡覺，盯著我看幹什麽？”

　　“小聰，你以後想做什麽？”

　　聽見這個熟悉的問題，楊小聰恍惚了一陣，這次心裡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耳根子泛紅，含糊不清地說：“就是……就是有個房子，有家自己的飯店，還有……還有養你。”

　　他乾咳一聲，眼神飄忽，“放心，不會虧待你的。”

　　如果換做是以前，虞川洲聽見這句話，怕是能高興到飄起來。可事到如今，聽見這句話卻只剩悲傷。他眼神微微閃動，扯起嘴角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楊小聰哪能料到他快死了啊，皺著眉苦惱道：“我不想你離開我。”

　　“那要是我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記得我。”虞川洲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沒有那麽大度，可以說出你忘了我這種話，他希望楊小聰記得他，千萬別把他忘了。

　　等很久很久以後，楊小聰也要記得，曾經有一個人愛他，愛到深入骨髓。

　　楊小聰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勁兒，握住他的左手，“你要去哪？”

　　虞川洲沒說話，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處，滾燙的淚珠落到他的肌膚上，燙得驚人。

　　“川洲？”楊小聰拍著他的後背，“怎麽了？別撒嬌啊，你有事就說，撒嬌是沒有用的。”

　　虞川洲黏黏糊糊地親他，不肯松手。

　　楊小聰被他弄得癢癢，憋著笑說：“怎麽啦？這麽大的人了，你撒嬌也沒用。”

　　“如果……”虞川洲嗓音哽咽了一刻，咳嗽一聲，說，“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還會喜歡其他人嗎？”

　　楊小聰以為他就是想吸引注意力，跟那些鬧情緒的小情侶吧一樣，就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你要是不在了，我當然會喜歡其他人啊。我又不可能為了你守寡，我也需要一個老婆啊。”

　　“你還會喜歡其他人啊？”虞川洲聲量拔高，下意識就反駁，“不準喜歡其他人，你——”

　　楊小聰憋著笑看著他鬧。

　　“你，你要是能喜歡其他人，也好……”虞川洲聲音又弱下來，無措地掙扎著，“你也不要記得我，否則會不開心的……要和別人在一起，不要再喜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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