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棠溪內心無比煩躁,退出教室,大步走向男廁所。
還沒靠近男廁,便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
“死娘娘腔,你不是總說自己是女的嗎?來把褲子脫了,讓我看看你底下有沒有把兒。”
“哇,居然穿三角內褲,好他媽惡心。變態!神經病!”
“頭髮留這麽長,你真想變成泰國人妖嗎?”
“天呐,娘娘腔你竟然哭了?你們快看,原來變態也會哭,哈哈哈哈哈!”
第8章
廁所裡粗略估計有五六個男生,嘴裡不乾不淨,言辭極盡侮辱。
藺棠溪嫌他們聒噪吵鬧,停在外面等了會兒,卻沒聽到安衿若發出任何聲音,連一丁點哭聲都沒聽到。
那群男生越來越過分,威脅著要他跪下,要他主動把頭伸進小便池裡,否則就要拔光安衿若的頭髮。
藺棠溪皺了皺眉。
十幾歲的男生,對待同學哪來這麽大惡意?
他其實不太願意直接衝進去,動動手三兩下打趴那些男生,像電影裡的救世英雄一樣。
那個場面不僅裝逼中二,還有些傻。
更何況,他本來也沒打算過來找安衿若。
自己知道未來的事。無論安衿若少年時經歷多少苦難,他肯定能熬過去。只需要等他跌跌撞撞歷經坎坷之後,主動找上門就夠了。
藺棠溪清楚,自己插手有可能改變未來,但他還是來了。
彼此生命有過交集之後,就無法隔岸觀火。
藺棠溪杵在男廁外,掏出從藺焱身上薅來的翻蓋手機,啪啪啪按下幾個鍵,打開擴音功能。
手機裡嘟嘟嘟幾聲,響起中年男性的聲音。
“你好,這裡是派出所,請問有什麽事嗎?”
“警察先生你好,這裡是市五中高二樓層西北角的男廁外。我發現有幾個男生聚眾打架,欺負同校男同學。”
“知道了,我們立刻出警,同時聯系他們的家長和老師。”
男廁裡面聽到這通電話,頓時炸開了鍋。
“虎哥,有人報警了,怎辦?”
“還能怎辦,跑啊!”
“那這個娘娘腔呢?等會警察來了,他會不會點炮?”
“別管他,他不敢!”
男廁內傳出腳步聲。藺棠溪關閉提前錄製好的音頻,往旁邊躲了躲,冷眼看著幾個男生衝出男廁,急匆匆跑遠。
等所有人都走遠,他才進入廁所裡,看到跌坐在小便池旁邊的安衿若。
瘦瘦弱弱的男生目光空洞,渾身髒兮兮的,頭髮還被他們拔掉了一小撮,臉上帶著兩行未乾的淚痕,絲毫看不出十年後的精致漂亮。
安衿若聽到有人進來,沒抬頭,依舊呆呆坐在那兒,木木盯著穿著潔白運動鞋的人朝自己靠近。
那雙運動鞋很乾淨,似乎連鞋底都沒有灰塵,與髒兮兮的男廁格格不入。
跟肮髒、下賤、不男不女的自己更格格不入。
明明他越來越近,安衿若卻感受到一道明顯的界線。橫戈在兩人之間,涇渭分明。
運動鞋的主人來到他身邊,停住腳步,低頭靜靜審視兩分鍾。
“安衿若。”藺棠溪蹲下來,跟他保持平視。
在學校裡,安衿若被大家叫‘人妖’‘娘娘腔’‘死變態’,很少聽到有人正兒八經叫自己名字。
他猶豫了足足一個世紀那麽久,才終於給出反應,死灰般的眼裡慢慢有了焦距。
“嗯。”安衿若終於發出嘶啞的聲音,“請問,你認識我嗎?”
“嗯,現在認識了。”藺棠溪伸手過去,握住他遍布傷痕的手,“我叫藺棠溪,以後請多指教。”
安衿若不適應被人握住手的感覺,整個人非常僵硬,不敢收緊手指。
藺棠溪維持著握住他手的動作,起身,把安衿若從髒兮兮的水泥地上拉起來。
“你衣服髒了,”藺棠溪淡淡說,“走吧,我帶你去買一套新衣服。如果你想穿裙子,也可以。”
“不!”安衿若如同被電了一下,嚇得飛快縮回手,身體瑟瑟發抖,籠罩著源於靈魂的恐懼,“我有病,我是個變態。我…我不能穿裙子。”
“為什麽不能?”藺棠溪直勾勾看著他,認認真真告訴安衿若,“你這麽漂亮,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安衿若還在發抖,拚命搖頭,唇色蒼白,抖得越來越厲害。他仿佛被什麽枷鎖無形束縛著,無法掙脫,被迫墮落。
藺棠溪平靜且鎮定的重複多年以後,自己初見安衿若時,對他說過的話——
“別害怕。你沒有病,你只是遵循內心做自己,僅此而已。”
“他們覺得你有病,是他們的問題。”
安衿若聽完他的話,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肩膀顫了顫,發出一聲壓抑的哭泣。
哭聲原本很小,幾不可聞。悲傷終於積攢到某個臨界點,決堤的情緒完全發泄出來。
藺棠溪沒有安慰,只是靜靜看著他。等漂亮的男生哭夠了,才遞過去一張紙巾。
細白的手攥緊紙巾,胡亂擦了擦臉。
安衿若紅著眼睛,“你為什麽要幫我?”
“我?”藺棠溪怔了一下,才回答,“我沒有幫你。”
“啊?”
“我沒有幫你,也不會幫你。”藺棠溪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怎麽可能。”安衿若輕聲呢喃,“他們都說我有病,我是個怪物,我什麽都做不好。”
藺棠溪沒說話,定定盯著他的臉,將眼前的少年和2020年那位驚才絕豔的安衿若畫上等號。
他突然懂了自己來找安衿若的原因。
他真的很想見證一場奇跡。
**
藺棠溪帶安衿若離開學校,隨便買了一套運動服,然後找個酒店,輕車熟路開了間房。
安衿若第一次來酒店,若有所思的望著藺棠溪,就差問‘你怎麽這麽熟練啊’。他用酒店的浴室,把自己清洗乾淨,換上新衣服,整個人宛若新生。
藺棠溪正在擺弄酒店的電腦,聽到動靜,百忙之中遞給他一個眼神。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嗯?”安衿若用氣音表示疑惑。
“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藺棠溪淡淡問,“你打算怎麽辦?”
“不、不知道。”安衿若聲音怯怯,似乎有點怕。
藺棠溪‘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想法很明確。自己不是救世主,也沒興趣當活菩薩。
如果安衿若沒有自救的想法,他才不會自作多情,非要伸手把人從泥坑裡拉出來。
“那個…”安衿若低頭盯著腳尖,糾結了很長時間,才鼓起勇氣問,“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辦?”
藺棠溪握住鼠標的手頓住,背對著他問,“你要聽我的嗎?”
“……嗯。”
“先轉學。”藺棠溪說,“轉到洛桑六中。”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安衿若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答:好。
晚上來不及回家,藺棠溪直接住在酒店裡。入睡前,他第二次主動聯系自己的床上用品。
“他怎麽樣?”通話鏈接剛建立,藺棠溪絲毫不做前戲鋪墊,直接進入主題。
卿潭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誰怎麽樣?我?還是小事逼?我除了想你之外一切都好,可是是太想念寶貝你了,所以過得很不好。”
“……”藺棠溪被他騷得不想說話。
“至於你的小事逼…”卿潭還打算繼續嗶嗶。
“停,我問那個孩子怎麽樣。”藺棠溪把問題補充完整。
饒是藺總見多識廣,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年輕的自己,索性叫‘那個孩子’。
“你說小棠溪啊。”卿潭順勢躺倒在床上,用左臂墊著腦袋,右臂習慣性搭在旁邊。
往常,他擺出這個動作,自家男朋友都會默默靠過來。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躺下,用漂亮的眼睛盯著他,像隻養不熟的貴族貓咪。
而現在,養不熟的貓咪徹底跑遠了。
卿潭內心有些惆悵。
“卿潭?”安靜太久,藺棠溪在那邊叫了一聲。
聽到他呼喚,卿潭立刻回過神,語氣略低,“抱歉,剛才有些跑神。小棠溪這會兒在書房,他說想學做生意的知識,我找了些相關的書給他。”
“哦。”
“你放心,他適應能力很強,簡直讓我驚訝。”卿潭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從你的公司回來以後,他似乎有了目標,決定要努力學習做生意的門道,讓公司所有商品盡快上市,擺脫負盈利,早日還清債務。”
“挺有想法。”
“你不阻止他?”卿潭問,“小孩這麽亂來,肯定會打亂你的計劃。”
“為什麽要阻止他?”藺棠溪語氣帶著幾分笑意,“沒有人能打亂我的計劃,我自己也不行。”
這話說的,簡直把‘狂’字寫在頭頂,無形中diss整個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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