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壓諸國的梁武王死了,回程的路上他該覺松了一口氣的,可他莫名心裡梗了一口氣, 吐不出咽不下,耳邊還出現莫名其妙的聲音, 唧唧歪歪的, 攪得人養病也不能清閑:
“孤這十七年來, 從來沒聽過身不由己四個字, 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弱者的借口。”
“你不變,我不變。”
“誰也不許反悔。”
“要像狗一樣脫光衣服, 抬起一條腿撒尿。”
什麽和什麽呀,莫名其妙。
他揮開那不知所謂的話音,繼續趕路回扶突。
到城外的刹那, 一聲驚雷。
他忽然什麽都想起來了, 亦或是他從夢中醒來了?現實與虛妄,在這一刻交織。
“啊啊——”壽春輕聲叫喚, 拿著披風追了出來,謝涵已披了件外袍出門了。
“大王。”沿途的巡邏士兵和守衛宮人畢恭畢敬跪下問安。
來到廚書房,他推開門 ,長案一側掛著副巨大的人物帛畫,那人一身紅衣豔豔如火,狹長的鳳眼斜飛,花容國色,灼灼其華。
距離齊雍聯軍伐楚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最後一道捷報是七天前,藺缺已在雲門城三十裡外。
謝涵瞧著那副畫像,緩緩道:“夜深忽夢少年事,唯夢閑人不夢君。”
滂沱的大雨中,忽由遠而近傳來急切的腳步聲,伴著叫嚷,室內忽的一黑,雨驟風急,吹滅燭火,閃電如銀龍般撕裂蒼穹,那副帛半明半暗。
“你怎麽在這裡?”身後的聲音語氣莫測,又道:“下雨了,齊王是什麽樣的身體不必寡人提醒。”
“有勞雍王掛心。”宮人早已重新點燃燭火,謝涵回身,神情已經平靜至極,“是有急報麽?”
霍無恤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像欣然得意又像莫名惶恐,“五天前,藺缺掘水灌雲門,守城兵將如魚蟹。”那股不可名狀的恐懼在這時突然佔上風,他輕聲道:“雲門破了,楚國亡了。”
謝涵一愣,“這麽快?怎麽會——”話音戛然而止,他點了點頭,“真是太好了。”
霍無恤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在這夜裡似乎要被風雨吹散打落,“楚王在城破前,殺了所有王室女孩,給了所有男孩武器,讓他們去守城,他自己也去了,身中三箭一槍後,在麒麟頭放火自焚了,楚國沒有一個王嗣宗室留下。”
麒麟頭是雲門地勢最高處,山峰聳起間,縱是大水也淹沒不到。
謝涵垂眸,吩咐道:“楚王、並所有楚王室厚葬,立英雄碑紀念楚人守城的決心與不屈的精神。”
“是。大王。”
半個月後,兩道消息一前一後傳入扶突,其一:楚王室還有最後一個遺骨,由楚王內侍監帶來,乞雍王憐憫。
“他不請我,反而求你?”謝涵覺得有些可笑,又覺理所當然。
他瞧著那繈褓中的孩子,莫名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反而霍無恤與這孩子極其投緣,孩子看他的第一眼就笑了,咯咯伸手要抓,霍無恤也便給了他一根手指,小孩兒也不怕生,不一會兒就從給手指到要抱抱了。
眼見著霍無恤真的抱起了小孩兒,謝涵神情莫測,“你既喜歡,便好好養著罷。我這表哥,這輩子難得用一回心機。”
這亡國王室,女多充入官妓館,男多畫地圈押。可楚王室只剩最後一個遺骨了,如此慘烈,誰忍心,或者說——謝涵能忍心嗎?
他早和霍無恤商議過,如果楚國投降,封楚王為武威公;如果楚國死戰不降,楚滅後,封楚王為武威侯。
其實,他知道,這封號多半是用不上的——有些人,一生驕傲。他等來的,總不會是個活人。
霍無恤抱著抱著小孩,冷峻的神情難得緩和,低頭逗弄著孩子,聞言忽道:“齊王以為寡人會喜歡什麽?”
謝涵微瞧著他,只見其似自嘲道:“齊王看他是否長得像誰?”
他還未答,謝沁風急火燎地跑進門,“哥——不——王兄——”看到個小孩兒,下意識多看一眼,結果一眼萬年,他“臥槽”了一聲,少懷安慰,“哥,你終於願意生孩子了,我大侄子叫啥。”嘻嘻嘻,他不用當太弟了。
謝涵終於知道瞧這孩子似有若無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他偏頭問那內侍監,“這孩子,楚王可有起名字?”
內侍監低眉順眼的,低頭遮住眼裡的怨恨,恭敬道:“大王說小殿下叫華容,華容花的華容。”
——楚華容。
謝涵支著額頭,“雍王,我母親在移宮靜養,年老寂寞,不知可否將華容交給她撫養?”
“給齊太后,是最合適的。”霍無恤將小孩兒放進內侍監懷裡。
謝涵這才看謝沁,“已經是成家的人了,怎麽還如此急躁?”
“哥,我才二十五歲。”謝沁撓臉,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終於支支吾吾道:“王兄,青牙奉命去楚地收斂屍體,厚葬王室,立碑紀念,可——”
他小心翼翼看自家哥哥一眼,好像怕聲波打碎什麽似的輕聲道:“但麒麟頭上有三具屍體,據說一個王宮衛士,一個大將軍,一個楚王,火太大,燒的面目全非,衣物裝飾全毀了,辨認不出半點了。青牙沒法分辨,這又怎麽入土為安呢?”
“面目全非、面目全非——”謝涵喃喃,“寡人去辨認罷。”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時衝動,或者只是單純地想去楚國看看,沒想到他只是蹲下摸了摸 ,就說道:“他是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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