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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對象他詭計多端_溫泉笨蛋【完結】》第68章 番外四向死(如煙)
第68章 番外四向死(如煙)

  投射在柏油路面上的淡金光束裡,細雪紛飛。

  賀橋注視著那抹靜靜沉落的黃昏,幾秒鐘後,恍然地抬頭看向遠處被夕陽模糊的樓房。

  他聞見街邊餐館裡傳出的炒菜香味,空氣中正飄舞著似有若無的顆粒與煙塵。

  一種會令人想起家的氣味。

  賀橋隨即轉身,向右邊那條路走去。

  他走進那片人煙稀少的冷清風景,雪逐漸鋪滿了肩頭,盛滿糖炒栗子的紙袋被捂在大衣裡,仍散發著溫暖的熱度。

  這條路離家近一些,可以彌補超出預料的排隊時間,在他原本計畫的時間到家。

  應該恰好是池雪焰洗完澡出來,還沒吹頭髮的時刻。

  賀橋這樣想著,快步走向家的方向,直到思緒突然被一道短促的叫喊聲打斷。

  聲音從一條光線昏暗的小巷裡傳出來,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哀求與哭泣。

  賀橋在巷口停下了腳步。

  他本該趕時間回家的,也早已變得不在乎陌生人的命運,甚至不太在乎自己的命運。

  可他陡然間想起出門前,與池雪焰的對話。

  ——「陳新哲有沒有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你。」

  聽到這句話時,賀橋想,或許眼前的池雪焰也想起了那個很久以前的他。

  很久以前的他。

  在那道被色厲內荏的罵聲極力壓制著的哀泣聲中,賀橋走進了這條小巷。

  雪越來越大了,在狹窄的曠野中紛紛揚揚,將視野模糊成了一片尖銳遲滯的噪點。

  賀橋再一次回到家時,浴室裡正傳出吹風機吵鬧的鼓噪聲。

  池雪焰洗掉了染髮膏,也簡單沖了澡,正在吹頭髮。

  浴室的門開著,熱氣飄逸出來,賀橋看著那道立在鏡子前的側影,出聲道:「我回來了。」

  池雪焰沒有反應,大概是吹風機的聲音太吵,他沒有聽見。

  所以賀橋走到了浴室門外,靜靜地等待著可能會有的要求。

  他在的時候,池雪焰一般會叫他幫忙吹頭髮。

  他按原計畫及時到家了,可池雪焰的視線掃過他時,卻沒有將吹風機遞過來,像是對站在門口的他視若無睹。

  賀橋覺得有一點奇怪。

  他猶豫了一下,主動問:「要我幫你吹嗎?」

  池雪焰還是沒有理他。

  吹風機的聲音那麼吵。

  不過噪音沒多久就結束了,池雪焰自己吹頭髮總是很潦草,不如賀橋耐心。

  然後,他放下用完的吹風機,轉身走出浴室。

  在這一刻,賀橋忽然僵住了。

  他明明就站在門口,池雪焰卻直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好像自己是個不存在的人。

  賀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麼,驀地低頭看去。

  他的手裡沒有那袋糖炒栗子。

  掌心也沒有殘留暗紅色的染髮劑痕跡,乾淨得近乎透明。

  從耀眼的深紅髮梢滴落的水珠,穿透了他攤開的掌心,墜落到地面上,而他毫無感覺。

  滴答。

  ……這是夢嗎?

  賀橋愕然地轉頭,看著池雪焰走到餐桌邊,拿起水壺倒水。

  清澈的純淨水緩緩倒入墨綠色的玻璃杯。

  同一時間,被模糊成噪點的記憶洶湧而來。

  他想起了那個陌生女孩求救的眼神,想起了另一個人陡然瞪過來的目光,想起了對方手中胡亂揮動的利器。

  他短暫地找回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可那個賀橋似乎註定不會有好結局。

  他又一次被命運捉弄,人生有最幸運的開端,和最荒誕的結局。

  懷抱著溫熱紙袋的黑色大衣,倒在了學生模樣的混混驚慌失措揮出的刀下。

  他的人生就這樣到了終點。

  僻靜巷子裡的血跡漸漸流淌蔓延,潔白的雪花從天空飄零,一墜地就成了髒兮兮的黑。

  他死了。

  死在一片黑色髒亂的雪裡。

  在一點點陷入靜止的現實畫面中,在意識徹底消逝前,無數潮水般的思緒湧過腦海。

  賀橋看見那個面孔青澀的年輕人,丟開了手中沾滿鮮血的利器,慌不擇路地跑出了小巷。

  他被石頭絆倒,又忙不迭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逃跑,跑向沒有盡頭的遠方,彷佛身後垂懸著一道命運的幽靈。

  而陌生的女孩不知所措地跪坐在他身邊,哆嗦著去摸包裡的手機,想打電話求救,她的臉上有新鮮的傷痕,還有仍未止息的淚水。

  倉皇的奔逃和狼狽的眼淚讓賀橋想起了多年以前。

  他想起那個在夜色裡偷車的少年,想起那雙寫滿惶然和驚懼的眼睛,想起對方在警局裡帶著手銬嬉皮笑臉,卻滿臉是淚的樣子,想起那條幸運地被終止的歧路。

  他想起那個會天真地付出善意的自己,想起曾經沉湎於幸福家庭與完美人生的自己,想起假像崩塌後日漸沉默的自我放逐,想起那些曾在心頭縈繞的強烈不甘與憤怒。

  可驟然間,那些凝結的怨憎都如煙般在風雪裡散盡。

  到最後,賀橋只是想起了深紅髮尾可能滴落的清透水珠,便繼續沿著那條風景冷清的小路,及時回到了家。

  一無所知的池雪焰還在家等他,滿手鮮紅的壞學生落荒而逃,停留在原地的軀殼仍懷抱著那一袋逐漸冷卻的糖炒栗子。

  沿路大雪紛飛,叫人辨不清被埋在風中的命運。

  溫度暖和的屋子裡,池雪焰端著玻璃杯,站在廚房的視窗遠眺,那條路上能看見每一個從社區門口走進來的人,不同顏色的雨傘上積滿了雪花。

  他在等那個去買糖炒栗子的人回家。

  賀橋寧願池雪焰沒有那麼敏銳和聰明。

  而他說過很快就回來。

  賀橋寧願自己沒有說過這句話。

  其實他已經回來了。

  只是再也不能被看見。

  一個人的世界格外安靜,沒有多餘的聲音。

  唯有日暮垂落時,遠方猝不及防響起的警笛聲,與救護車的鳴笛聲。

  當池雪焰聽見這些聲音的時候,賀橋看見他原本帶著一點笑意的表情霎時怔住了,隨即轉頭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

  時間靜靜地流走,一直到耀眼的濕發被室溫烘乾,窗外的道路上也沒有出現那道早該回來的身影。

  他從來不會無故失約。

  池雪焰拿起了手機,翻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指尖猶豫片刻,按下了通話鍵。

  就站在他身邊的賀橋想阻止他:「不要打給我。」

  可他聽不見。

  漫長的等待音後,聽筒裡傳出一道十分陌生的聲音:「喂?」

  賀橋聽見池雪焰的聲音很平靜:「賀橋呢?」

  那邊稍顯嚴肅地反問道:「你認識這個手機的主人是嗎?是他的家屬嗎?」

  在對話聲中,黃昏徹底散盡,天終於黑透了。

  賀橋看著池雪焰穿上外套,離開了家。

  他想跟上去,卻發現自己出不了這道門。

  他無法離開這間屋子,只能目送那道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出不去也好。

  池雪焰忘記鎖門了,也沒拿鑰匙。

  是需要有人守在家裡。

  賀橋守了一夜,到第二天中午,池雪焰才回來。

  門口傳來響動時,他一度不敢去看池雪焰的表情,像個犯了錯的人。

  直到家門被輕輕關上,坐在沙發裡的賀橋才轉頭看過去。

  池雪焰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悲傷,也沒有淚痕,唯獨眼下有淡淡的陰影,應該是一夜未眠。

  所以他一回到家,就徑直走向沙發躺下。

  連沙發上的賀橋都沒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地提醒道:「頭髮會掉色。」

  昨天才染的頭髮。

  池雪焰當然沒有理他。

  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在意這張自己此前很珍惜的沙發,會被尚未徹底固色的頭髮染紅。

  透明的賀橋低頭凝視著他的睡顏,在這個近乎枕在腿上睡覺的姿勢裡,他一動不動。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池雪焰,在這張對方經常懶洋洋窩著的沙發上。

  只是他再也不能悄悄幫對方蓋好即將掉落的毯子了。

  等池雪焰醒來時,屋裡又停泊了一個黃昏,空氣裡洋溢著金色日光消逝前的最後一絲甜美。

  賀橋看見他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夕陽,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

  然後起身,去衛生間洗漱,再去廚房泡了一碗泡面。

  看上去一切如常。

  目睹他平靜模樣的賀橋,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心情。

  與往日唯一的不同,是他用奶鍋熱了一杯牛奶。

  池雪焰平時懶得進廚房也懶得做家務,這是賀橋第一次見他特意熱牛奶喝。

  雖然他熱完以後,忘記喝了。

  餐桌前的池雪焰拿著手機,給陳新哲發了一條消息,然後不等回音,就拿上那份始終沒翻開過的協議出了門。

  那杯冒著熱氣的純牛奶,和潦草吃過的泡面碗一起留在了餐桌上。

  等第二天池雪焰再回家的時候,墨綠的玻璃杯內壁早已凝結了一圈厚厚的奶漬。

  他倒掉了這杯早已涼透的牛奶,站在水池前洗掉了玻璃杯和泡面碗。

  在這次回來之後,他有一段時間沒再出門。

  賀橋不知道池雪焰最終是怎麼處理那份協議的,他猜測,或許是放棄了那個兩敗俱傷的決定。

  因為一切都很平靜,電視機偶爾停留的新聞頻道裡,沒有播出任何與之相關的爆炸性新聞。

  ……或許,還是捨不得那個人。

  接下來的日子裡,獨自生活的池雪焰有時看電視,有時看書,有時窩在沙發裡睡覺。

  他沒有哭過,沒有流露過任何悲傷的情緒,當看到好笑的節目或是小說橋段,還會彎起眼睛笑。

  彷佛那個突然從這間屋子裡消失的人,本就不曾存在過。

  賀橋終於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原來他感到了一絲久違的難過。

  池雪焰好像不在乎他的死亡。

  但再想想,又覺得應該慶倖。

  至少池雪焰不是又被他愛的人丟下,他不需要傷心。

  這對池雪焰來說,是件好事。

  對賀橋而言,或許也不算是件壞事。

  他再也不用努力隱藏自己的感情了。

  他正用透明的模樣與對方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可以和對方看同一本書、同一部電影,以最接近的距離,和無需掩飾的目光。

  被愛的人再也不可能發現了。

  在難過與慶倖的同時,賀橋也有一點後悔。

  過去的日子裡,他應該多跟池雪焰說話的。

  現在他很想跟他說話,卻再也不能被聽見,只能自言自語。

  池雪焰皺著眉頭換台的時候,同樣坐在沙發上的他說:「這個節目不好看。」

  池雪焰拆開外賣包裝吃飯的時候,同樣坐在餐桌旁的他說:「不要總是吃外賣。」

  池雪焰新染的紅髮漸漸開始褪色的時候,同樣站在鏡子前的他說:「去店裡補色吧。」

  因為暫時沒有人能再幫他檢查後面的頭髮了。

  「不染也很好。」賀橋看著他發根處新長出的黑色,輕聲說,「經常染髮對身體不好。」

  其實他有些好奇染成紅髮之前的池雪焰是什麼樣子。

  過去沒有機會看到,未來大概也沒有機會。

  那張五歲時的照片太模糊,而且滿臉都是奶油。

  池雪焰仍然聽不見他的話。

  他久久地望著鏡子裡變得斑駁難看的紅髮,忽然彎腰打開櫃子,拿出了裡面沒用完的紅色染髮劑。

  就在賀橋以為他又要自己補色的時候,卻看見他把染髮劑和其他工具一併丟進了垃圾桶,然後提起垃圾袋出了門。

  再回來時,賀橋看著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怔了許久。

  昏黃的燈光落滿了濃郁的深黑髮頂。

  池雪焰去理髮店將頭髮染回了黑色。

  黑髮的他是賀橋從未見過的溫柔清冽。

  幾天後,上門來取東西的中年女人看見這樣的他,也愣了半天。

  往日年輕美麗的臉龐上寫滿了憔悴,賀橋幾乎不敢看她。

  盛小月看著來開門的人,訥訥道:「你染頭髮了。」

  氣質不再張揚的黑髮青年回答她:「嗯,我不喜歡紅色了。」

  賀橋想,他們應該是在醫院見過。

  池雪焰說到不喜歡紅色的時候,眼睛微腫的女人無聲地掉下淚來。

  她平時就愛哭,這會兒更是淚如雨下。

  池雪焰看著眼前一滴滴墜落的淚水,伸手輕輕抱住了她。

  盛小月便在他的懷裡放聲大哭,哭了很久,聲音洶湧地湮沒了另一道透明的回應。

  「媽,對不起。」

  賀橋很想擁抱久未見面的母親,可惜他做不到。

  幸好池雪焰替他擁抱了她。

  也是在這一刻,他驀然發現,不僅母親瘦了很多,池雪焰亦然。

  他與池雪焰朝夕相處,竟沒發現白皙後頸處透出的伶仃,還有愈發分明的鎖骨和下頜線。

  無端消瘦,又染了黑髮的池雪焰,彷佛成了另一個人。

  他安靜耐心地等盛小月結束哭泣,帶她去浴室洗臉,又領她走進賀橋的臥室。

  「小池,你要留下什麼嗎?」

  「不用了,阿姨。」

  賀橋留在這裡的東西並不多,擺放得也很整齊,盛小月沒花多久就收拾好了。

  她拉著份量很輕的行李箱走出來的時候,低著頭小聲說:「還有些衣服裝不下了……我放在這裡。」

  明明止住了哭泣的她,眼眶又變得通紅。

  池雪焰沒有反對,溫聲應下:「好。」

  她離開前,看見堆放在玄關處的外賣袋子,對他說:「小池,不要總是吃外賣。」

  「好。」

  「那我先回去了,不要送我。」

  池雪焰便聽話地停下了本來要送她下樓的腳步。

  他關上門,也隔絕了那抹在樓道裡低低盤旋的哀泣。

  緊接著,賀橋看見他回身走向那間過去屬於自己的臥室。

  池雪焰拉開了衣櫃的門。

  盛小月沒有拿走全部的衣服,還留下了一些。

  其中只有一格是滿的。

  衣櫃最高處,不容易被一眼看到的那個格子裡,滿是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

  殘留著暗紅的染髮劑斑點,同時也散發著洗淨後的清香的白襯衫。

  池雪焰仰頭看了一會兒這疊襯衫,隨即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將這件懷裡滿是濕潤淚水的外套掛進了這個衣櫃。

  然後他關上櫃門,走出了這間臥室,此後再也沒有進來過。

  賀橋看著他愈發單薄的背影,心裡隱隱產生了一個令自己感到不安的念頭。

  從這天起,池雪焰再也沒有點過外賣。

  冬去春來,他吃完了家裡囤積的泡面,開始學著自己做菜。

  網路上到處是食譜和教學,他認真照做,注意火候,所以做出來的菜不算糟糕。

  賀橋起初為他不再吃外賣這件事而感到高興,直到有天鍋裡著起了火,在一旁陪伴的他脫口而出「別害怕」的時候,卻看見池雪焰沒有絲毫波瀾的表情。

  他關掉了燃氣開關,面無表情地蓋上鍋蓋,一點也不在意險些灼過手臂的火焰。

  鍋裡的火很快熄滅了,而賀橋心裡那個不安的念頭愈發冰涼。

  春逝夏至,池雪焰已經可以給自己做一日三餐了。

  他一個人做菜,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碗。

  那種隨性的倦懶消失了,他看上去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賀橋卻寧願他沒有變成這樣。

  家裡仍然時不時響起電視的聲音,響起翻書的聲音。

  但池雪焰不再隨心所欲地換台,也不再隨時放下一本不夠精彩的小說。

  他按照頻道號的順序,每天看一個台,今天是一台,明天打開電視時就換到二台,如此循環往復。

  在書櫃裡拿書的順序,也從上到下,從左至右,一本本看過去,每一本都會翻到最後一頁。

  這是此前從未在他人生中出現過的,一種異常精確規整的秩序。

  一點也不像他會做的事。

  而且,他看書或看節目的時候,不再笑了,也不再皺眉,只是沒什麼表情地看著。

  陪在他身邊的賀橋一遍又一遍告訴他:「這本書不好看,換一本。」

  「你明明不想看電視,可以不用打開它的。」

  而他聽不見。

  夏盡秋生,池雪焰此前染黑的頭髮已經剪去,留下的是新長出來的,本屬於自己的黑髮。

  父母經常給他打電話,他每次都笑著說自己很好,也很忙,會抽空回去看他們的。

  這是如今的他唯一會笑的時候,讓賀橋想起過去偶爾跟父母打電話時的自己。

  池雪焰的確為此出過幾次門,每次回到家裡,滿身都是黯淡的疲憊,猶如用光了所有力氣。

  賀橋知道他是去見父母了,有時是去見盛小月。

  可他寧願池雪焰是去見那個人,那個他曾經深深嫉妒過的人。

  或者其他人也可以。

  只要是池雪焰喜歡的人。

  只要是還能與他對話,還能擁抱他的人。

  只要是在發現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後,能立刻帶他去醫院的人。

  他希望能有這樣的人出現。

  但始終沒有。

  池雪焰一直是一個人。

  又是一年冬。

  屋裡的暖氣醺然,窩在沙發裡抱著書的黑髮青年已消瘦得很明顯。

  他晚上無法入眠,經常是白天坐在沙發裡看電視或看書時,才會無意識地睡過去一會兒。

  賀橋對他身上發生的一切改變無能為力。

  他唯一能做的,是無法被感知的陪伴,和無法被聽見的勸慰。

  當池雪焰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又開始低頭看書的時候,賀橋的指尖徒勞地穿過緩緩翻動的紙頁:「不要再看了,好不好?」

  今天他從書架上按順序拿起的,是一本封面色彩很溫暖的童話集。

  而賀橋不再跟池雪焰一起看書了。

  因為池雪焰根本是在逼迫自己看書,無法從中獲得一絲樂趣。

  他只是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事了而已。

  在他完成這種機械性的刻板動作時,心急如焚的賀橋難以再將注意力集中到書本上,而是用透明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著身邊人,希望某種能幫他擺脫囚籠的奇跡降臨。

  這一次,他的祈禱好像真的實現了。

  池雪焰翻書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將手中的童話集放在了前面的茶几上,片刻怔忡後,拿起了放在一邊的玻璃杯。

  賀橋剛松了一口氣,便聽到清脆的一聲響。

  想喝水的他沒有拿穩杯子,墨綠的玻璃杯摔到地上,刹那間四分五裂,碎片飛濺一地,水也打濕了拖鞋。

  賀橋眼睜睜地看著他低頭用手去撿玻璃碎片,心又快要跳出來。

  幸好,他撿了幾片就不再繼續了。

  大塊的墨綠碎片被隨手放在了翻開的童話集上,壓住了將要被風吹動的紙頁。

  池雪焰起身,沒有穿被水浸濕的拖鞋,險險地繞過了那堆炸開的玻璃碎片,光著腳走到了懸掛在牆上的日曆前。

  再翻一頁,就到了賀橋失約的那個月。

  他仰頭看著日曆,光線勾勒出愈發清瘦的輪廓,目光靜靜的。

  模樣不會再改變的賀橋則凝視著他,低聲道:「池雪焰,快一年了。」

  「你該忘記我了。」

  他很少這樣叫他的全名。

  重逢後不久,池雪焰就隨口告訴他,可以叫自己小池。

  那時他說:「好。」

  賀橋沒有問原因,池雪焰看著他一貫緘默的神情,卻主動道:「這樣聽起來很像小孩。」

  一個不太符合池雪焰氣質的稱呼。

  一個更不符合他所作所為的原因。

  但賀橋記住了,此後一直那樣叫他。

  其實他也很喜歡這個稱呼。

  明明是最普通的叫法,不夠親昵,但每每從唇齒間流瀉而出時,卻有種繾綣的味道。

  池雪焰還是定定地盯著日曆。

  賀橋又徒勞地自言自語著:「小池,我沒有什麼值得被記住的地方,只是一個活得很失敗的人。」

  「忘記我吧,好不好?」

  片刻後,池雪焰收回目光,腳步緩慢地越過了他透明的身體,去拿掃把。

  他格外耐心地收拾掉了濺落滿地的玻璃碎片。

  第二天起,池雪焰不再逼著自己看書了,他沒有再拿起過書櫃裡的任何一本書。

  電視倒依然開著,但也不再按照頻道順序輪流更換,而是始終不變地停在新聞頻道。

  家裡太靜,有背景音還熱鬧些。

  賀橋覺得這種改變是件好事。

  至少池雪焰擺脫了那些刻板無意義的行為。

  日子很快到了他失約的那一天。

  賀橋提心吊膽了一整天,直到夜晚降臨,望著窗外發呆的池雪焰在沙發上沉沉睡去,他才放鬆下來。

  一年後的這一天,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希望是自己的話在冥冥中起了作用,是池雪焰決定開始遺忘他,開始告別傷痛。

  他注視了枕在自己懷裡的人一整夜。

  這是池雪焰陷入長期失眠以來,睡過最長的一覺。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連神采都明亮了幾分。

  賀橋看見他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明媚的晨光,嘴角微微上揚。

  像是做了一個美夢。

  賀橋很久沒見到他臉上流露出這樣輕鬆的神情。

  他也跟著輕鬆起來。

  池雪焰從沙發上起身,去衛生間洗漱。

  他刷完牙,洗了臉,然後抬頭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賀橋聽見他輕聲說:「瘦了這麼多。」

  這是他第一次聽池雪焰自言自語。

  賀橋有些惶然地盯著鏡子裡倒映出的那個孤零零的人。

  池雪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黑髮,又對著鏡子問:「你會認不出我嗎?」

  他想了想,隨即頗為乾脆地轉身向屋外走去。

  家門關上時,賀橋還沒能從那句低語中回過神來。

  他茫然地停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見漫進窗子的日色穿透茶几上的玻璃碎片,折射出幾道刺眼的亮光。

  被突然放下的童話集始終停留在那一頁,已隨著時間流逝染上細細的塵埃,紙頁上擱著大塊晶瑩幻彩的玻璃碎片。

  輕微泛黃的紙頁裡,寫著一個童話故事的尾聲。

  在風裡飛翔尋覓的漂亮小鳥,望著陸地上早已消失無蹤的乾涸水痕,悄悄想念偶然相遇的落水小狗。

  它渾身濕漉漉的,不願談起水的冰冷,只是照著小鳥的指引,報復似地用爪子毀壞著岸邊的植物。

  它已經變壞了,卻依然有一雙清澈的眼睛。

  可現在只剩下小鳥孤零零的獨白。

  [我曾經覺得生命中有無數的快樂,快樂得連愛情都不太必要。我不需要另一隻小鳥。]

  [但你離開後,我忽然找不到哪怕一絲快樂了。]

  [再也找不到了。]

  [和你一起冒險的日子,好像才是真正的快樂。]

  ……

  一小時後,池雪焰回到了家,兩隻手各提著一個塑膠袋。

  全新的紅色染髮劑,和熱乎乎的糖炒栗子。

  其實他早就不想吃栗子了。

  但這個家裡似乎缺少了一種栗子的香味。

  一年前就該有的香味。

  他將盛滿栗子的紙袋放在餐桌上,並不打算吃,正要走進浴室的時候,卻被電視機裡的新聞吸引了注意力。

  「……跨海大橋的規劃已在推進中,將為這片美麗的熱土帶來嶄新的未來,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正是當初那座吸引了大量關注的簡易人工橋……」

  外景主持人手持話筒,不停地念著橋,很多很多個橋。

  池雪焰聽了一會兒,從日漸僵化的記憶裡找出了一些熟悉的碎片。

  他看過同樣發生在這個地方的新聞。

  大概也是一年前。

  那時賀橋就坐在他身邊。

  他們偶然看到這則新聞,還聊了幾句什麼。

  聊了什麼?

  他有點想不起來了。

  池雪焰便不再想了,他看著那張如今空蕩蕩的沙發,聞見屋子裡彌散開的栗子香味,忽然笑了起來。

  他彷佛越過時光見到了曾經坐在那裡對自己說話的人。

  時間像大雪般飄落。

  那差一點就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那個有輕盈雪花,最終卻沒等到芬芳栗子的黃昏。

  如果人生能重新來過。

  他想更早遇見賀橋。

  在一切無可挽回地墜落之前。

  可惜人生無法重來。

  而他沒能過好這一生。

  在不看電視也不看書的日子裡,無事可做的池雪焰總是望著窗外,反覆想著日漸褪色的往事。

  如果他沒有去追逐縹緲的幻夢。

  如果在被誤解的時刻,他說:不是我。

  那個從來都很固執的人會相信的,因為他的確知道池雪焰不說謊,他不會想到對方是賭氣默認。

  如果沒有誤解,他依然會為出了意外的阿姨付手術費,卻不會再對陸斯翊有絲毫感覺。

  他也相信陸斯翊會記得回報這份幫助,在那之後,他們就是兩條徹底的平行線,恢復最開始時的狀態。

  他仍然擁有快樂完滿的人生,或許還會遇到一個真正愛的人。

  已過去的單方面追逐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錯誤,短暫的彎路,只要及時回頭,不會對未來產生太大的影響。

  人生來一片雪白,要在世上獨行那麼長的年歲,沾染上那麼多的色彩,怎麼會從不犯錯呢?

  活在自己的視角裡,不免帶著或多或少、各式各樣的偏執。

  自由的人會走錯路,固執的人會走錯路,痛苦的人會走錯路,善良的人會走錯路,天真的人也會。

  只是有的錯誤太長,太久。

  他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每一天都離目的地更遠了一點。

  從很久以前開始,池雪焰就羡慕小朋友,因為他們犯的錯誤往往幼稚可愛,靈魂也剔透乾淨,最容易被正確的道理說服。

  人生之初,萬物潔淨似雪,好像總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早就遺忘了那些做牙醫的遙遠日子,此刻卻異常清晰地記起了那一張張天真的臉龐,在診室的百葉窗前,無需掩飾的歡笑與淚水。

  而他已經失去這些情緒很久了。

  從打通那個由員警接起的電話開始,池雪焰就失去了分辨快樂與悲傷的能力。

  就像他也失去過坦然表達愛和恨的能力。

  他現在只覺得很累,每一次呼吸裡都透著疲憊。

  每天都有日夜交替的二十四個小時,味道卻是始終不變的麻木和苦澀。

  他想好好睡一覺。

  所以池雪焰帶著染髮劑,經過了廚房,再走向浴室。

  以前他總是想不通,這個世界裡有無數的未知與精彩,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要靠安眠藥才能換取新一天的到來?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他有了一個與他們相似的視角。

  關於難捱的生活。

  可他不喜歡吃藥。

  只喜歡吃糖。

  他想起大學時,曾經有老教授訓他:池雪焰,你就知道亂來!到底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出來的!

  那天他用很認真的語氣說:有,比如放棄在這個世界上亂來。

  現在,是放棄的時候了。

  他不再愛自己了,不再迷戀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不再追逐那些充滿驚奇的神秘未知。

  他等了一年,四季蒼白無趣。

  他不再等了。

  客廳裡的電視機還在響著,池雪焰獨自站在鏡子前,仔仔細細地用深紅覆蓋每一縷天生的黑,然後等待上色,再用水沖洗。

  這次結束染髮後,他仍然待在浴室裡。

  今天他沒有漂發,染完的紅髮顏色很暗,不再耀眼。

  比驟然大量湧出的鮮血更暗一些。

  濃郁的液體淌過蒼白的皮膚,流進霧氣嫋嫋的熱水,在蓄滿水的浴缸裡暈開,成了清澈的紅,像被稀釋過的甜蜜糖漿。

  刺鼻的染髮劑氣味與鮮血的鐵銹味交融在一起。

  他放棄了這個世界。

  在那個透明無措的懷抱裡,在看不見的雪裡。

  指尖漸漸無力地鬆開,刀尖跌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冰冷的刀鋒那麼痛。

  在那個下雪天,賀橋也是一樣的感覺嗎?

  如果可以有來生,他希望父母一直是幸福的,不會為了兒子的一意孤行而感到絲毫痛苦。

  他希望賀橋能度過沒有恨意,純粹美麗的四季。

  他希望他的一生始終都是幸運的,美滿無瑕的幸運。

  即使那樣會讓他們不再相遇。

  窗外一片晴朗,可池雪焰迷迷糊糊地想,好大的雪啊。

  生命冰涼地流逝著,恍惚中,竟像一個溫暖的懷抱。

  幻覺中,風景飛逝,四季流轉,孤獨的冬天倒退回曾爛漫過的溫暖,又或許是邁入了下一個冬。

  他最後的心願好像實現了。

  不再有痛苦和壓抑的四季。

  可以被擁抱的四季。

  在懷裡的呼吸徹底消失的瞬間,那個遊蕩了一整年的靈魂忽然開始遺忘。

  可賀橋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母親,父親……

  還有那個在相親結束後再重逢時,笑著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希望自己是個更強大的人。

  他希望自己不要忘記彼此的命運。

  也希望自己能在既近又遠的地方注視著池雪焰。

  如果他們產生羈絆的前提是雙雙墜入深淵,那賀橋寧願不再愛上他,只要能看見這個生性肆意的人還好好生活著。

  所以他想,如果,他不喜歡男人。

  這是唯一一種他不會愛上池雪焰的如果。

  雖然這個念頭很天真。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天真的人,也許從來沒有變過。

  在最天真的希望裡,一切風景都在變幻,腐爛的梨子躍上樹梢,凋零的花瓣重新綻放,消融的水珠凝結成冰,記憶與願望模糊了界限。

  公園角落裡的小黃花點燃了即將枯萎的生命。

  像是時光倒流,又像是邁進下一個嶄新的輪回。

  覆水驀地收回,收攏到再次完整的墨綠玻璃杯中。

  賀橋最後的願望好像也實現了。

  他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

  唯獨忘了自己是誰。

  可在茫茫人海裡流浪的靈魂畢竟需要一個身份。

  流動的生命裡,遊蕩的靈魂追逐著那抹飄然而逝的風,而風用光僅剩的力氣,留住了一片髒兮兮的雪花。

  賀橋的記憶回到了那個下著雪的寂寞黃昏,定格在那袋沒能帶回家的糖炒栗子上。

  後面那段飄零如幻覺的記憶,被噪點覆蓋,成了埋藏在冬天的秘密。

  那些模糊斑駁的噪點裡,只飄出一些沒能被抹去的零落碎片。

  池雪焰的死亡,不知來歷的新聞,還有那些如果,充滿希冀的如果。

  他是個冷靜理智、嚴謹縝密,以至於過分一絲不苟的人,他喜歡看新聞,對金融有天賦,又有與沉穩個性不太相襯的天真理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而他腦海裡的絕大部分記憶與自己無關,都屬於別人。

  他像一個外來者,忽然走進了一個有著完整脈絡的故事。

  他記得這個故事,卻不知道作者是誰。

  這個故事,像漂浮在虛空中的一場舊夢,像本太過悲傷慘烈的小說。

  開始了新生活的賀橋想,他應該是穿書了,來到一個擁有主角和反派的小說世界。

  主角是陸斯翊和段若,反派是池雪焰和賀霄。

  還有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配角,賀橋,恰好與他同名,也有相同的生日。

  他成了賀橋。

  但又跟另一個賀橋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他不喜歡男人。

  比如他的心裡沒有恨,只有隱隱約約的遺憾。

  似乎一切都可以變得更好一些。

  只要能及時修正錯誤。

  他非常順利地適應了這個身份,日子眨眼間就到了「賀橋」與主線故事最初產生關聯的那一天。

  笑容溫暖的母親問他想不想去相親,就當是認識一個新朋友。

  賀橋看著相親物件的照片,嘗試與記憶裡的畫面映射。

  他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母親讓他穿得正式一些。

  他也照做了。

  並且提前到達了約定的地點,看上去很重視這場相親。

  他坐在窗邊的位置等待,看見一輛漂亮的寶石藍跑車逐漸駛近。

  片刻後,氣質張揚的紅髮青年走進咖啡廳,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親眼見到池雪焰,賀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耳畔細小卻耀眼的黑色雪花。

  這應該是原書裡沒有過的細節。

  動盪交錯的世界與有些混亂的記憶。

  也許這是小說和現實之間的微小區別。

  賀橋很快放下了心頭的疑惑,單純地為反派未來的命運感到可惜。

  「你等了多久?」

  「沒有等很久,我也剛到。」

  再標準不過的問答,接下來該談論此刻的天氣、來時的路況,再試著延伸到彼此的愛好、職業、家庭。

  可語出驚人的池雪焰,突然開了一個有關領證結婚的玩笑。

  他笑著描述出一種很壞的自己。

  賀橋想了一會兒。

  這恰好與他的打算不謀而合。

  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一旁的玻璃窗外,玫瑰色的黃昏那樣美。

  所以他認真地回答了對方的玩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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