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五味道（玫瑰的名字）

　　深邃的夜空中閃爍著時隱時現的紅色光點，飛機越過下方燈火斑斕的城市，抵達旅程的終點。

　　航班落地後不久，一輛外觀低調的黑色豪車駛出機場，雪花輕輕飄落在車頂。

　　寬敞的後座上，池雪焰正側眸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

　　長街靜謐安寧，月光像甜蜜的奶油，在玻璃車窗上開出了皎潔的花，花瓣間盈滿明淨的細雪。

　　前兩年的冬天一直沒有下雪，今年過了春節，才下起了久違的雪，像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浪漫節日。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明天也是。

　　幾個小時前，池雪焰還呼吸著凜冽鹹澀的空氣，連此刻的圍巾上也殘留著似有若無的海風氣味。

　　今天是跨海大橋奠基的日子，他和賀橋一起出席了這場盛大的剪綵儀式。

　　而明天是不與除夕重疊，不需要再和家人共同度過的情人節。

　　從偏遠海島回到繁華城市，他一時間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以往每次結束旅程回家的時候，滿身疲憊的池雪焰總是會在車上睡著，醒來時往往倚在賀橋肩頭，這會兒卻沒有絲毫困意。

　　他在想像明天會怎麼度過。

　　這是第一個將以情人節的方式度過的生日。

　　也是第一個全權交給別人安排的生日。

　　過去的池雪焰不曾想過，未來的自己會如此期待這樣一個交付到別人手中的日子。

　　他從來都覺得與自己相處最快樂，而現在，他終於從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同樣多的快樂。

　　在生日的前夜，他還不忘用挑剔的要求來表達自己的好奇。

　　「明天不去電影院，也不逛街。」

　　「不准送玫瑰花，也不要貴重的禮物。」

　　身邊人靜靜聽著，眼底笑意漸濃，對他的刁難絲毫不覺訝異，而是認真地應道：「這些都沒有。」

　　池雪焰想了想，繼續道：「也不能學我給你過生日的方式。」

　　「這次沒有學你。」賀橋頓了頓，坦誠道，「只是從那天的經歷裡得到了一些靈感。」

　　池雪焰轉頭瞪他一眼：「那不還是學我？」

　　「不一樣。」他的語氣沉穩篤定，「你會喜歡這個情人節的。」

　　聞言，耀眼發梢落滿了月光的人驀地笑起來，眉眼間是恣意鮮活的神采：「這麼自信？」

　　賀橋很喜歡這樣的他。

　　他每次看見池雪焰露出這樣張揚的神色，總是很想吻他。

　　而他也的確這樣做了。

　　轎車抵達目的地，漂亮的房子裡亮起燈光，時間悄然流逝。

　　零點降臨的那一刻，賀橋再一次親吻懷裡的人，在他耳畔輕聲說：「生日快樂。」

　　就像已過去的那個平安夜，在漸漸淡去的旋律聲裡，並肩站在人群中的池雪焰也曾對他說過一樣的祝福。

　　那是賀橋記憶裡最特別的一個生日。

　　被暗戀的人帶回母校，走過教室、食堂，又在回蕩著夏日歌聲的公園裡久久停駐。

　　也是在那個夜晚，賀橋第一次聽見池雪焰用浪漫來形容一件事。

　　在此之前，他雖然已經在努力追求對方，卻始終不確定，什麼樣的體驗會讓池雪焰覺得浪漫——好奇與浪漫是不同的感受。

　　直到他們身處風景平凡的公園，站在略顯過時的露天KTV旁，聆聽青春和蒼老在一盞路燈下交匯，想像著看似日日不變，卻又充滿變化和偶然的其他夜晚。

　　音樂是一種奇異的語言，它能抹去精確的時間座標，在人們心中蕩起各不相同的情緒潮水，過去、現在與未來便在同一時間湧現。

　　那是最捉摸不定的風，眼中的浪漫。

　　很久以後，賀橋總算可以和他共度一個只有彼此的情人節，在回望記憶的過程裡，漸漸找到了安排這一日的靈感。

　　味道也是一種與音樂相似的語言。

　　在舉辦婚禮前，他對池雪焰身上一度縈繞過的淡淡玫瑰味印象很深。

　　領證那晚，賀橋送了一車玫瑰到他家裡，後來那些新鮮的花朵被細心風乾，本是陪襯的玫瑰幹花，卻成了昂貴伴手禮中意義最特殊的一樣物品。

　　讓所有到場的客人，隱秘地見證夏夜裡萌發的愛情。

　　可惜當時的賀橋錯過了這份心動。

　　在錯過的那段日子裡，他獨自過著早就規劃好的生活，可每次坐進車裡，都會被那兩個幹花香包勾起記憶，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個正過著並行生活的愛人。

　　隨著時間流逝，玫瑰幹花的香味悄然散盡，而平行線終於相交，從此交融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賀橋不用再沉默地想念對方，他和池雪焰一起共同擁有了無數記憶，散發著不同味道的記憶。

　　他親手寫下了這些介紹不同味道的標籤，貼在晶瑩剔透的玻璃瓶上。

　　飄著雪的情人節午後，窗明几淨的香水實驗室裡，池雪焰的視線從一個個盛滿萃取香精的玻璃瓶上掠過，目光中的驚訝逐漸被明媚的笑意取代。

　　他確實很喜歡這個情人節。

　　因為他將要做一件完全沒有料到，也不曾體驗過的事。

　　已經有了成功事業的賀橋，去年投資了一家香水公司，池雪焰從來不用香水，所以對那家公司不感興趣，也沒有多想。

　　他不需要用那些由旁人定義的味道來裝飾自己。

　　直到今天，賀橋帶他走進這間設備齊全的香水實驗室，告訴他可以親手調製一款香水。

　　房間裡只有他們倆，沒有專業的調香師在旁邊指導，因為賀橋事先學過了相關的知識。

　　賀橋會教他該怎麼配比與操作，他只要選擇喜歡的味道，自由地將它們混合在一起，等待著不同氣味碰撞後迸發出的未知。

　　這是池雪焰無法拒絕的新奇體驗。

　　質地純粹的香精油被滴管汲取，又在滴紙上暈開，散發出的迥異氣味也一次次將他捲進燦爛如初的回憶。

　　第一個被池雪焰打開的試劑瓶上，貼著筆跡清雋的「繡球花」標籤。

　　他小時候嘗過繡球花的花瓣，是沒有味道的。

　　當屬於繡球花的那一滴漸漸滲透進空氣，他霎時嗅見了一股清甜的藍莓香氣。

　　他因而想起了那輛總被誤認成雪糕車的旅行房車，和踮起腳接過霜淇淋的陌生小男孩。

　　所以池雪焰目光極亮看向身邊人：「那天你還跟他說過，繡球花有很多種顏色，不止是紫色。」

　　賀橋溫聲回答他：「但今天的繡球花是紫色的。」

　　「這些香精應該是專門的調香師萃取的吧？」

　　「嗯。」

　　「那在貼標籤的時候，他們有沒有糾正你，這明明是藍莓香精？」

　　「沒有。」賀橋言簡意賅，「發了獎金。」

　　池雪焰啞然失笑。

　　還是熟悉的資本家作風。

　　於是他第二個打開了寫著「咖啡」的玻璃瓶。

　　這滴香精的確是咖啡豆的味道。

　　讓人瞬間想起光線澄澈的早晨，坐在咖啡廳外遮陽傘下看廣告樣片的那道背影。

　　白瓷杯中的咖啡香氣飄到對面樓上，湧進那個屬於牙醫的窗口。

　　如今，池雪焰仍然在那間兒童牙科上班，天天面對哭鬧的小孩和狀況各異的牙齒，而賀橋每日接觸各種各樣的生意，不停地與金錢打交道。

　　颱風夜的玩笑好像成了真。

　　很久以後，他們依然是道貌岸然的資本家和很會哄人的牙醫，在相愛的同時，誰也沒有失去自己。

　　而這段綿延至今的感情裡，芬芳悠長的氣味如影隨形。

　　池雪焰打開屬於「甜柚子」的玻璃瓶，便看見了倦懶的午後陽光，被一點點剝下的柚子皮，和遞到面前的飽滿果肉。

　　名為「糖果」的那一滴墜進空氣，他在深夜酒吧裡主動要來的那顆水果糖，和他從陶瓷糖盒裡悄悄拿走的那顆水果糖，便同時湧現在唇齒之間。

　　玫瑰、栗子、草莓……

　　在無數種交織纏繞的氣味裡，愛情被賦予了世間唯一的獨特性。

　　況且，他們共同保守著一個秘密。

　　一個被彼此心照不宣地猜測過、卻永遠無法在生活中得到證實的秘密。

　　小說或是前世，又有什麼分別呢？

　　過去的已過去，新的記憶正在指尖流瀉。

　　漂亮精緻的瓶子裡，盛著剛剛調配完成的香水。

　　池雪焰想，這是他親手製作的第一瓶香水，也會是他最喜歡的香水味。

　　獨一無二的味道，與獨一無二的愛情。

　　斑斕閃耀著的往昔裡，流淌出簇新的未來。

　　在離開實驗室之前，賀橋問他：「你要為它命名嗎？」

　　「要。」池雪焰想了一會兒，很快有了決定，「就叫……玫瑰的名字。」

　　乍一聽容易誤解，賀橋卻瞭然地頷首：「偵探小說的書名？」

　　「我記得你不看偵探小說。」

　　池雪焰笑起來，轉身往外走去，他已經開始想像這個生日與情人節的下一站。

　　「偷看我書架了？」

　　被質問的男人則不動聲色地攬住他的腰。

　　賀橋很喜歡這個充滿隱喻氣息的香水名。

　　玫瑰是他最喜歡的花朵。

　　而你恰是玫瑰的名字。

　　他靜靜藏起這抹芬芳濃烈的思緒，神情自若地回答愛人的問題。

　　「不算偷看，真相還是秘密，我沒有翻開。」

　　兩道不同的腳步聲落在同一頻率，溫柔的話語飄散在馥鬱的香水氣味裡。

　　「只是記住了它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