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婦人年紀也就三十多歲,模樣還很年輕,身上有股子書卷氣,說話平和得體。
分明她才應該是那個最傷心的人。
祁殊低聲道:“我與令愛見過面。”
婦人一怔。
“前日我進山……遇到了她。”祁殊斟酌片刻,沒將女子屍身被妖邪附身的事說出來,“可我到得太晚了,她那時已經去世,隻留有一縷神識尚未消散。”
“她說,希望我帶她回家。”
婦人再次淚如雨下。
她身形搖搖欲墜,從扶她的人身上借了力才勉強站穩,她哽咽著點頭:“好……回家了……我這就帶她回家……”
這十幾名女子的後事還需料理,眾人沒待多久,很快將屍身收殮離開。
知府終於結束了漫長的講話,打發走了圍在衙門前的百姓。他人沒親自過來,卻派衙役來了好幾次,要請仙長們去前廳一敘。但祁殊沒理,一直在院中待到送走最後一家人。
院中的人走了個乾淨,祁殊輕輕歎了口氣,一轉身,卻看見自家師尊站在回廊下。
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祁殊走過去,勉強掛起個笑容:“師尊怎麽在這裡?弟子方才幫著陵陽城百姓收殮屍身,耽擱了點時間,我這就——”
“此事不怨你。”顧寒江打斷他。
祁殊沉默下來。
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院子裡靜悄悄的,夕陽在二人身邊灑在一片金黃。
顧寒江道:“生死有命,你修道多年,不該為了這些擾亂心神。”
祁殊還是沒答話。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這些年他下山遊歷,遇到過很多次妖邪禍亂,其中也不乏有人傷亡。
可只有這次,是他本可以避免。
“阿殊,你不必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顧寒江垂眸看著他,“當初各大仙門為了誅殺那蛟妖,不知耗費多少氣力,只有你做到了。”
“你以為自己只要再小心一些,便可以避免這場禍事,但你沒有想過,再來一次,你真的做得到嗎?”
祁殊一怔。
再來一次,他就能在寒潭澗把蛟妖徹底誅殺了嗎?
祁殊不敢確定。
那時候的他,和蛟妖鏖戰三天三夜,無論是體力還是靈力都已經是強弩之末。
再繼續耗下去,誰輸誰贏還真說不準。
更別說哪怕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那蛟妖究竟是如何從他劍下金蟬脫殼。
“凡事不可強求,盡力為之,足矣。”
“執念太深,求而不得,反倒容易生了心魔,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顧寒江低聲道,“阿殊,為師不想看到你也……”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祁殊疑惑:“師尊說什麽?”
顧寒江搖頭:“沒什麽。”
要是平時,祁殊多半能從他的欲言又止中意識到什麽,可他現在自己心頭還亂著,顧不上這些。
祁殊道:“師尊的話,弟子會銘記於心。”
“你明白就好。”
顧寒江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枚祁殊先前給他的小狐狸玉墜,親手替他掛在腰間。
兩人的距離忽然靠得很近。
祁殊抬眼看去,他的師尊微低著頭,那雙漂亮的眼眸垂下,眼中滿是溫柔與專注。
這個距離,他甚至能感覺到師尊平穩微涼的呼吸。
祁殊心頭微微一動。
“師尊是怕弟子難過,這才特意來哄我嗎?”
顧寒江動作頓了頓。
祁殊:“明明上午還在躲我呢。”
顧寒江:“……”
“沒有躲你。”顧寒江替他系好玉墜,直起身,語調聽上去有點生硬,“知府還在前廳等候,快到用膳時間了,走吧。”
他說完,轉身便想離開,卻被祁殊抓住了衣袖。
“沒有躲我……但特意來哄我總是真的吧?”祁殊又斜前方邁了一步。顧寒江身後就是回廊的洞窗,祁殊這一步一走,幾乎沒給自家師尊留下退路。
他抓著顧寒江的衣袖,仰頭看著他:“師尊躲了我一上午,怎麽能隻用這輕飄飄的兩句話就哄回來?”
他這簡直與無理取鬧沒有區別。
“說了我沒有……”顧寒江回頭,兩人視線猝然撞至一處,話音頓住了。
祁殊凝望著那雙眼睛,小聲道:“至少也該……抱我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祁殊幻想中:又是努力A上去的一天!
顧寒江眼中:撒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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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精修了前文,改了部分細節,13-15章改得稍微多一點,但影響不大,可以不用重看。太久沒寫文了手感很生,有寫得不好的地方非常抱歉orz
第16章
顧寒江沒動。
廊下的氣氛在祁殊這句話後變得更加曖昧,仿佛空氣都粘稠起來。夕陽透過顧寒江身後的洞窗撒下來,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光華。
在這世上,唯有眼神是不會騙人的。
它比一切語意不明、回避隱藏的欺騙都來得直白。
祁殊頭微微揚起,一動不動地望向面前的人,從對方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見了……與自己相同的熾熱。
他沒忍住,又靠近了些。
近到感覺到對方微涼的呼吸。
近到幾乎咫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