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霧影山折騰這一來回,到達山腳時,天已經快亮了。
一行人剛出現在山道盡頭,便有一群官府衙役圍上來。
陸承遠在出發前聯系過官府的人,不過霧影山情況複雜,知府派來的衙役只在集鎮等候,並不入山。
陸承遠負責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告知官府,祁殊在一旁聽得心不在焉,余光沒忍住瞥了好幾次站在旁邊的顧寒江。
他實在太好奇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可這下山的一路上,他連他家師尊的一片衣擺都沒摸到,現在好不容易靠近了,身邊又多出一堆礙事的人。
想問都沒法問。
他這一走神,沒注意眾人在說什麽,直到被陸承遠戳了一下:“該走了,發什麽呆。”
祁殊恍然回神:“走?去哪兒?”
“去陵陽城。”陸承遠上下打量他,“你不會中了那妖怪的什麽邪術吧,怎麽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
“瞎說什麽,那畜生死都死了,再有什麽邪術也該失效了。”
“也是。”陸承遠將信將疑地點頭,“走吧,知府大人請我們去陵陽城一聚,說要犒勞我們呢。”
“這……”祁殊皺著眉往周遭一掃,隻覺得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十分礙眼,有點抗拒,“我們下山除妖是職責所在,何須犒勞……對吧師尊?”
祁殊現在只是想把這些礙事的人都趕走,找個獨處的機會,好生和他師尊聊一聊。
他師尊不喜人多,尤其不願與這些官府的人打交道,肯定不會答應——
“知府大人也是好意。”顧寒江淡聲道。
這就是要去的意思了。
衙役自然知道凌霄仙尊的地位,聽見仙尊開口,立即順勢而為,熱情地迎他們擅馬車。
而顧寒江也沒推辭,想也不想便走上去。
祁殊:“……”
這是故意躲他吧?
從集鎮到城裡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知府派來的馬車華貴舒適,三人坐在車裡,走了大半程,誰也沒說話。
陸承遠看看對面的凌霄仙尊,又看看身旁的祁殊,實在憋得難受,以神識傳音給祁殊:“說句話,算我求你。”
祁殊一隻手撐在窗戶上,望著窗外層層山巒,頭也不回:“有事?”
“你不嫌憋得慌嗎?”陸承遠面上不顯,傳音裡的語調卻很崩潰,“你平日和凌霄仙尊相處都這樣?”
祁殊悄悄用余光瞥了眼自家師尊。
凌霄仙尊端坐車內,從上車便開始閉目養神,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要是擱往常,祁殊多半就挑個話頭去纏他師尊了。
可今天……
他真不知道該和師尊說什麽。
要是他那天真做了什麽混帳事,他都不知道以後該怎麽面對師尊。
祁殊重新望向窗外,長長地歎了口氣。
好難。
追人好難。
那些民間話本裡寫的都是假的吧?
陸承遠不知道祁殊在煩心什麽,還在喋喋不休:“歎什麽氣啊,你能不能和我說句話,幾年不見,你怎麽也被教得跟個悶葫蘆似的。”
“……”
祁殊轉頭,沉默地看他一眼。
陸承遠:“怎、怎麽了?”
祁殊平靜道:“以師尊的修為,聽得見我們神識傳音,你太吵了,閉嘴。”
陸承遠:“…………”
正午之前,一行人終於到了陵陽城。
知府顯然已經提前將祁殊一行成功誅殺妖邪的事散布出去,馬車進城時,便受到了百姓夾道歡迎。
府衙門前,更是已經圍了上百人。
知府親自出來迎接,又喜氣洋洋地朝圍觀百姓說了幾句場面話,大多是昆侖劍派弟子除妖有功,再自誇兩句官府決策果斷,這才順利將人救回。
一席話說得百姓歡呼雀躍,熱血沸騰。
熱鬧之余,卻沒人在意,幾名衙役抬著白布覆蓋的屍身,進了府衙側門。
祁殊注意到,悄然跟了上去。
剛踏進門,便聽見些許壓低的啜泣聲。
院子裡,十幾具覆蓋白布的屍身一字擺開。被救回的女子也在這裡,和父母相擁,喜極而泣。其余尚未找到女兒的人家,則互相攙扶著,一個一個掀開白布辨認。
和外頭的喜慶熱烈顯得格格不入。
院中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一位婦人悲傷過度,竟當場昏厥過去。
祁殊連忙上前。
他單膝跪地,凝起一點靈力,從那位婦人背心渡入。一具女屍就停在婦人身邊,祁殊偏頭掃了一眼,卻頓住了。
正巧就是那日他在樹林裡遇到的那個女孩。
片刻後,婦人低吟一聲,終於緩緩蘇醒。
“斯人已逝,還望保重身體,節哀順變。”祁殊安撫道。
婦人先是愣了愣,才看清他的穿著:“您……您就是知府大人請來的仙長麽?”
祁殊低低應了一聲:“算是吧。”
身邊有人過來將婦人扶起,後者已經比先前平靜許多。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朝祁殊行了一禮:“多謝仙長。”
“不必謝我。”祁殊閉了閉眼,“我沒有將令愛救回,很抱歉。”
這次的風波歸根結底,是源於他當初除妖不利,才會讓那蛟妖有可乘之機。
如果他那時候更小心一些……
可婦人卻搖頭:“若不是仙長前來搭救,此番不知有多少人要喪命於此。更何況,能把這孩子的屍身帶回來,民婦已經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