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催生的貴族老臣們被他們陛下驚天霹靂似的一句話驚得靈魂出竅, 最後一臉茫然、魂不守舍、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大殿,去消化那讓他們難以接受的消息。
緊接著,沒過多久, 關於陛下的秘密就被飛速地傳播了出去。
照理說,皇帝陛下無法生育子嗣這種事應該是絕不可外洩的最高機密,但是問題在於,薩爾狄斯是在大殿上當眾且親口說出了這個秘密。
而當時在大殿上不只那一眾貴族老臣的存在,還有眾多的侍衛、侍從以及女官等等旁人的存在。再加上老臣催生這件事是否成功關係到帝國的未來,所以自然有許多有心人嚴密地關注著大殿中的情況…
如此一來,得知此事的人實在太多了,消息根本封鎖不住。
最重要的是,陛下雖然面無表情地離席了, 但是並沒有做出封鎖消息的舉動。
當然,沒有蠢貨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大咧咧地討論這件事,但是這並不妨礙人們自以為私密地暗戳戳地談論此事。
而在王宮大殿之中,表面上依然是一派風平浪靜、歲月靜好, 沒有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就像是所有人都選擇性失憶了一般,全部都是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聽到的神態,揣著明白裝糊塗——就連當初大殿中親耳聽到那句話的貴族大臣們也是如此。
但是私底下,在平靜的海面之下,暗潮早已一波又一波瘋狂地湧動起來。皇帝陛下的秘密就像是黑夜一般隱密、悄無聲息卻又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蔓延開來。
於是,一段時間後,身在遠方的某位怪盜因為突然聽到某個詭異的消息被驚得一口酒盡數噴出來, 嗆得差點沒回過氣來。
…………
大殿驚人事件之後,時間迅速地流逝到一週後。
這一天,氣候微涼, 天空中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只有偶爾幾縷陽光穿透雲層落在大地之上。
沒有烈日的曝曬,庭院中的灌木花草都顯得精神了許多。
噴泉飛灑下來的水珠落在鬱鬱蔥蔥的枝葉上,襯得它們越發水嫩青翠。
一頭全身火紅的鉅鹿站在流淌著溪水的假山旁邊,龐大健壯的身型幾乎與假山等高,再加上頭上那對碩大的杈狀雪白鹿角,看上去威風凜凜,彷彿降落大地的神獸。
只是下一秒,這頭看似威武的鉅鹿張開嘴咔吧一下就將一朵剛摘下來還沾著水珠的蓮花啃了半截,嚼巴嚼巴地咀嚼了起來。
啊嗚。
又是一口,剩下半朵蓮花也被它吞了下去。
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一邊吃還一邊愉快地瞇起眼,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那貪吃的模樣登時就讓它前一秒凜然的姿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將摘下的蓮花舉到它嘴邊的少年笑了起來。
大角鹿實在太大,少年的頭頂都還不及鉅鹿的肩胛之處。
但是當他抬起手來的時候,大角鹿便溫順地將之前還昂得高高的頭顱低下來,主動蹭著對方的手,像是在對這個在它龐大身型下顯得頗為嬌小的少年撒嬌。
或是在哼哼唧唧地向少年表示'我還要~'的意思。
彌亞揉著大角鹿低下來的大頭。
他剛回到海神殿不久。
一週多前,他帶著海神殿祭司團離開了帝都,前往西方,給那邊新落成的海神殿分殿舉行儀式,直到今日上午才返回帝都。
剛收拾整齊,大角鹿就奔來過了。
“待會兒給你吃糖。”
彌亞笑著哄它,手指溫柔地梳理撫摩著大角鹿火紅的毛髮。
大角鹿眼睛一亮,開心地舔了舔彌亞的掌心。
它本還要再接再厲繼續撒嬌,突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耳朵一豎,高高地昂起頭來,再度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
想必是有旁人過來了。
對這個大傢伙總是喜歡在他人面前端著架子擺著高姿態的性情再了解不過的彌亞如此想著,轉過頭去。
庭院入口處,幾個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中。
彌亞本來心情還很好,看到那幾個人時興致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那是幾位老臣,在波多雅斯王國時期起就一直忠心耿耿效忠王室的老臣。
就算在先王戰死王國危難人心渙散之際,他們也一直忠誠地跟隨在薩爾狄斯身邊,為王國的重新崛起乃至於帝國的建立都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照理說這幾位都值得敬重的老臣。
但是,沒人會喜歡總是給自己的愛人找外室的傢伙。
彌亞當然也是如此。
一直以來,不少頑固死板的老臣對於他和薩狄在一起都極為不贊同,只是迫於薩狄的威壓,勉強不吭聲而已。
隨後隨著薩狄遲遲不肯生育子嗣的事情,讓這一眾人的意見越發大了起來。
以這幾位老臣為首的一眾貴族臣子一直在勸說薩爾狄斯臨幸女子生育子嗣,他當然知道。但是他信任薩狄,所以從沒在薩狄面前提過這件事,薩狄也從不在他面前說起此事。
只是,近年來,大概是見到薩爾狄斯油鹽不進,他們越發焦慮和急躁了。
這幾個老臣已是好幾次在覲見他的時候各種旁敲側擊。
他們雖不敢明示,卻是各種暗示,憂心忡忡地提起帝國的未來,提起陛下需要一位子嗣傳承之類的話,各種長籲籲短嘆。
彌亞自然是不快的。
但是那幾位老臣年紀實在是大了,走路稍微快點都搖搖晃晃的,而且旁敲側擊的時候對他也極為恭敬,說話也小心翼翼。
他心裡也知道這幾位老臣只是一根筋地效忠王室,也不忍心叱責幾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只能裝作聽不懂他們話中含義的樣子,讓他們退下也就罷了。
看著那幾位老臣急匆匆地向自己走來的神態,彌亞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近來催促薩狄生育子嗣的風聲越來越厲害了。
這幾位堅持要將他們心目中榮耀的波多雅斯王室直系血脈傳承下來的老臣更是越發執著於此,就算一次又一次碰壁也決不罷休。
他們這次過來,說不定就是想直接對他明示,以為了帝國傳承這樣的名義讓他和他們一起勸說薩爾狄斯生育子嗣。
只是,對彌亞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不知道帝王子嗣傳承對於一個帝國的重要性,也知道眾人都認為,只是生育一個子嗣而已,對於原本該三宮六院的帝王來說已經是最低底線的要求了,他和薩狄不該如此自私只想著他們自己。
但,很可惜,對於這件事上,他就是這麼自私。
唯有對於這件事上,他想要自私。
無論是以怎樣的理由,即使是帝國的未來這樣的重任,他也無法接受薩爾狄斯和他人生育子嗣。
薩狄說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他,那薩狄就全部都是屬於他的。
他不想分給任何人。
哪怕一點點都不行。
而且,以他對薩狄的了解,如果他真的腦子抽了,開口勸薩狄找個女人生個孩子的話…
那頭在他面前乖巧溫順的大獅子絕對會瞬間炸毛暴走甚至於黑化條暴漲。
若是一不小心黑化得太厲害了說不定小黑屋什麼的都不遠了…
…………
將腦中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彌亞抬眼,看向已經走到自己面前低頭向自己行禮的幾位老臣。
得他抬手示意之後,幾人才抬起頭來。
這幾位老臣都很老了,腿腳不便,因此手中都拿著一根拐杖。
此刻,他們都是一手拄著拐杖,一邊抬起頭,目光複雜地向彌亞看來。
是的,目光極為複雜。
那眼神帶著三分不安五分懊惱七分愧疚以及十分的慾言又止。
完全就是一副期期艾艾地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也不敢說出口的神態。
「大祭司冕下啊……陛下他……」
彌亞嘆了口氣。
既然事已至此,他乾脆也直說了。
他舉起手,說:「不用說了,我不會…」答應你們的請求的。
然而彌亞這句話還來不及說完。
只見對方其中一人一把拋開手中的拐杖,雙手一伸,緊緊地握住他的右手,用滿眼複雜而又愧疚的眼神看著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真是辛苦您了!這些年來您陪伴陛下實在是不容易啊~~~”
彌亞:“???”
啊?
不等懵掉的他反應過來,老人再度一聲長嘆,滿眼唏噓。
“我們明白您的苦衷,但為了帝國,陛下就只能交託給您了。”
手被用力握緊,幾位老臣都是一臉殷切而又沉重地註視著他。
“以後也請您務必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辛苦您了!”
彌亞:“…………”
等下。
你們來的目的不是要我勸他找女人的嗎?
還有你們那看我的愧疚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
又是羞愧又是感慨地說出這些話的老臣們也是心裡苦不堪言。
在王宮大殿上被陛下一著驚天霹靂劈得外焦裡嫩,靈魂出竅的他們是懵逼的。
但在懵逼了許久之後,得知『真相』的他們終究還是堅強地挺了過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們就說,哪有男人不想傳承血脈的?
就算一個普通的男人都會執著自己的子嗣傳承,更何況是他們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陛下。
原來,他們的陛下不是不想,而是……不行啊。
王室直系血脈終究還是要斷絕了。
老臣皆是痛心疾首,但是又無可奈何。
畢竟,陛下不行,他們能怎麼辦?
更有人仔細去回想了一下,發現陛下現在才暴露的這個'秘密'其實早有蛛絲馬跡存在。
帝國建立之初,陛下不停地開疆拓土,全心全意拼在戰場上。其實不是沒有有識之士勸他放緩徵戰的腳步,但是陛下那時倔強得厲害,誰勸都不聽,誰攔都不管用,一個勁兒地徵戰四方。
那時,陛下對領土的野心和慾-望強烈到讓他們這些臣子都覺得可怕的地步。
如今回想起來,很可能陛下就是在那個時候得知了自己無法生育子嗣的事情——因此,內心空虛寂寞的他乾脆將所有的精力都灌注在擴展疆土上——注定沒有血脈傳承的他將此作為自己的寄託。
背負著這個難言的秘密,他只能沉默著將一切發洩到戰場上。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大祭司的歸來。
一定是因為有大祭司在,才終於填補了陛下內心的空虛,他們精神上的感情讓陛下得到了撫慰。
——至於為什麼是精神上的?廢話,咳,陛下這不是、那個、不行麼?
正是因為如此,陛下才沒有繼續將一腔情緒發洩在戰場上,性情也漸漸變得穩重平和起來。
畢竟,他們都是男人,自然知道身為一個男人沒有生育子嗣的能力是一件何等殘酷的事。
那絕對會讓一個男人日益頹廢、自暴自棄甚至於性情都會變得乖戾起來。
若是當時大祭司沒有歸來,陛下繼續那樣下去,難以想像會變成什麼模樣。
這麼一想,大祭司根本就是奉獻了自身,才安撫了陛下。
若不是冕下捨身飼……咳……安撫下了陛下,說不準帝國現在會是何等慘烈的模樣。
而且,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大祭司可以說是犧牲了他一生的……咳……注定做一輩子處-男了。
畢竟,陛下,不行。
………………
…………………………
就在彌亞在外面的庭院裡被那幾位老臣慎重其事而又復雜唏噓的嘆息弄著一頭霧水的時候,將返回海神殿的戰鬥祭司團後續事宜安排好之後就立刻來向彌亞報告的法埃爾正在房間裡,一邊等待彌亞,一邊發呆。
不過,就算是發呆,從他那張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是看不出來。
旁人再怎麼看也只能看到這位將軍閣下板著臉的冷峻模樣。
但此時此刻,站在房間裡的法埃爾真的很迷惘。
因為隨同彌亞一同前往西方神殿儀式的緣故,前一天下午在王宮大殿上發生的那件事他也是剛剛才得知。
但是,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他才非常納悶。
和那些外面的貴族大臣們不一樣,哪怕已經成為帝國裡位高權重的將軍也堅持自認為是主人的下僕的他幾乎是貼身服侍在他的主人身邊——雖然某位心胸狹窄的皇帝陛下總是時不時就把他丟出去打仗。
所以,和那些認為皇帝陛下和大祭司冕下必然只是純潔的精神上的感情的外臣不一樣,法埃爾非常清楚,他家主人和那位陛下絕對不僅僅只有精神上的感情聯繫。
……畢竟他不只一次在早上碰到那位陛下從自家主人臥室裡出來時,那渾身散發著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那麼,問題來了。
陛下不行,在那之前……究竟是……
…………
……嗯?
等等。
莫非是…
一個念頭像是閃電般在腦海中掠過,苦思了許久的法埃爾猛地悟了。
那位皇帝陛下不行。
但是自家主人沒有不行啊。
黑髮將軍因為過於驚愕以至於瞳孔都劇烈震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
他一直以為是陛下──其實是他家主人——
所以——
法埃爾腦中想起某位陛下那高大健美的身軀,又想起自家主人那纖細柔弱(他眼中)的模樣,瞬間心疼起他柔弱(他眼中)的主人來。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樣的話,這些年來……實在是太難為主人了。
難怪每次陛下來過夜之後主人都是一副疲憊不堪萎靡不振的模樣,緩許久才能緩過來。
自認為發覺了'真相'的法埃爾在這邊又是心疼又是不滿。
那邊好不容易擺脫幾位老臣的彌亞走進房間。
回到房間的他蹙著眉,整個人還處於困惑之中,明顯是被那幾位老臣的一頓詭異操作給弄得莫名其妙。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彌亞抬眼看到法埃爾正快步向他走來,便把滿腔困惑甩到腦後,對法埃爾露出一個笑容,準備開口說話。
只是還來不及發聲,就被對方先一步開口打斷。
“主人,這些年來,陛下他……”
法埃爾目光深深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張口,欲言又止。
最後,千言萬語以及滿腔心疼和不滿都化為一句話。
“您真是太辛苦了!”
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