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雅斯帝國, 前身為波多雅斯王國,由開國大帝薩爾狄斯一手打下的帝國。
帝國建立初期,薩爾狄斯大帝沉迷於開疆闊土, 頻繁率領麾下鐵騎東徵西討,年年徵戰不休,幾乎將全部資源投於戰爭之中,由此導致的後果就是帝國雖然軍事力量稱霸於大陸之上,帝國疆域也不斷以可怕的速度擴張,但帝國內部根基頗為不穩,經濟以及基礎建設幾乎停滯不前,帝國內部階級分化嚴重,底層民眾生活依然困苦。
新生的波多雅斯帝國看似強大, 卻是如同聳立在懸崖邊緣的宏偉城堡,隨時都有崩塌的可能。
某些人更是暗中認為,那號稱不敗的帝國鐵騎根本已經是超速的戰車,此刻看似所向披靡無人敢掠其鋒芒, 但一不小心, 就會因為失控而車毀人亡。
這狀況一直持續到因遭受暗殺而退隱養病的少祭歸來。
這位新的大祭司歸來後,一貫驕傲的薩爾狄斯大帝竟是願意聽從其的勸告,放緩了徵戰的腳步,不再一心一意擴展疆土,開始將重心放到鞏固已佔領的領地、加強內部控制以及發展國內經濟民生上。
並且,這位大帝與他的大祭司舉行了婚禮結為伴侶一事也讓世間為之震驚。
無論如何,隨著帝國政策重心的調整, 龐大的帝國因此逐漸緩過氣來,並從此走上了興盛繁榮的道路。
如今,已經是帝國歷第九年。
帝國西方的一座城市中, 此刻,正是初春時分,溫暖的陽光籠罩著城市,照得人暖洋洋的。
街角的酒樓裡,一名身型略顯削瘦面容平平無奇的男子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面上擺著幾盤下酒菜。
男子一手握著酒杯,有一下沒一下地喝一口,看起來一副很是悠閒的模樣。
他雖然看起來帶了幾分醉意,眼也漫不經心地掃視著窗外的街道,但是耳朵卻在敏銳地聆聽著旁邊一眾酒客的交談。
這些日子裡,城中的人們最為津津樂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那位傳聞中神秘莫測的千面怪盜在數日之前潛入城主府裡,悄無聲息地將城主最為心愛的珍寶盜走一事。
雖然城主覺得丟臉有心想要遮掩,但是所謂壞事傳千里,很快這件事就傳遍了大街小巷,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閒聊。
才過了幾日,這事的熱度還沒過去,於是,酒樓中的人們興致勃勃談論著的都是此事,大多數都在說這位傳說中的怪盜有多麼多麼厲害,以及他以前的那些輝煌'戰績'。
陽光照在坐在窗邊的男子半邊臉上,他一邊愜意地晃動著手中的酒杯,一邊聽著酒樓中眾人對千面怪盜的熱議。
臉上露出微醺的醉態,一雙隱於發下的眼微微瞇起,眼底掠過很是愉悅的神情。
而就在某個悶騷的傢伙正一邊聽著眾人的熱議一邊在心底暗自得意著的時候,大堂的一角突然傳來某個不和諧的聲音。
那邊角落桌子裡,一名五大三粗的遊商對同桌的人招了招手,一臉'老子有一個天大的秘密要分享給你們聽'的神秘兮兮的神色,更是擺出了一副迫不及待想和人分享八卦,但又非要端著架子讓人哄的姿態。
他的同伴一開始不接招,調侃了他幾句,他急了,透露了幾句,這才引起了同伴的好奇心,湊了過去。
喝酒的男子起先沒注意,但是當耳朵敏銳地捕捉到'陛下'、'傳出來'這幾個詞後,他原本帶著醉意的慵懶眼神瞬間變得凌厲了起來。
他依然安穩地坐著,臉上的神色也沒有分毫變化,但原本分散的注意力已經專注地落在遊商那一桌上,一邊仔細聆聽對方的只言短語,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將酒杯端到唇邊。
在這種吵雜的酒樓處所,隔得不算近,再加上那幾人湊過去後遊商刻意壓低了聲音,男人終究沒能聽清對方的話。
他微微皺著眉,一邊盤算著要不要在遊商身上留下一個記號好在晚上去打探一下,一邊將一杯酒都飲了下去。
但,就在這時,雖然遊商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與其同桌的其中一人卻因為太過於驚訝陡然提高了音量,聲音一下子就鑽入了全神貫注關注著這邊的男人耳中。
“你說什麼——?!陛下他竟然不行?!”
噗!
男人一口酒全部噴了出來。
………………
時間回到一個多月之前。
恢弘壯麗的大殿之中,波多雅斯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高坐於王座之上。
並非端坐。
他一手撐著側頰,手肘支於座椅的扶手上,顴長的身軀稍微傾斜靠著一邊。
因為他側著頭的緣故,那紮成一束的耀眼金髮從他肩上滑落下來,垂落在金色的扶手上,陽光一照,交相輝映。
長長的淺色披風自王座上垂落,散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下午時分略顯刺眼的陽光從大殿頂端五彩的琉璃瓦透進來,讓整座寬敞的大殿都被光芒所充斥著,明亮異常。
一束陽光落在靠坐在王座上的帝王的側頰。
薩爾狄斯垂著眼,眼角微挑起凌厲的角度,濃密的睫毛在他的臉上落下淺淺的影子。
陽光照耀著的是一張無可挑剔的面容,歲月彷彿也不捨得在這張它精心雕琢出的藝術品上留下痕跡。即使已經年近三十,時光卻幾乎不曾在其上留下痕跡,看上去仍舊如二十多歲一般。
只是此刻,俊美的帝王薄唇微抿著,看得出來心情並不算太好。
而讓薩爾狄斯心情不好的,便是大殿下方那一眾吵得他心煩的貴族大臣們。
今天的會議一結束,這群人就一直堵著他,一個個喋喋不休的,像是一群圍繞在他耳邊的蒼蠅般嗡得他心煩不已。
若這群人是為了他們自己爭權奪利在他面前吵嚷,他才不管其中還有七老八十的老臣,早就翻臉讓侍衛全部拖下去鞭笞一頓了。
偏生這群貴族老臣一個個都對他忠貞不二,為他工作勤勤懇懇,皆是勞苦功高之輩,而且他們今日聚集在一起對他的勸諫,在他們自己看來也是為了陛下為了帝國好。
是的。
他們這一眾地位舉足輕重的貴族老臣們今日硬是和他們的陛下耗了大半天,就只有一個目的。
——讓他們的陛下留後。
——讓陛下為帝國留下下一任繼承者。
關於這件事,他們從好些年前就開始和陛下各種鬥智斗勇,死磨硬纏。
當然,他們也知道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宣告大祭司為自己愛情侶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如他們所願迎娶皇后的,所以他們最初的請求是讓陛下收幾名身份尊貴的女子為後宮妃嬪,讓她們生兒育女。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期望是一降再降。
從一開始的請求陛下收一批後宮,到現在只求陛下隨便臨幸個女的,隨便哪個女的都行,只要能有個後繼者就行。
甚至皇子出生後都不用陛下管,他們保證合力將皇子照顧並教育得妥妥帖帖,完全不需要陛下操心。
他們自覺這個祈求已經無比低微了,低到塵埃裡去了。
只是無論他們怎麼勸諫和懇求,陛下都不曾鬆口。
偏生陛下的武力值又高得可怕,只要他不想,任何人都近不了他的身,他們想給陛下床上丟個女人來個生米煮成熟飯都不可能。
就這樣,君臣雙方就這麼僵持好幾年了。
到了現在,眼看陛下已經年近三十,換成其他貴族起碼都有三四個孩子了,覺得不能再拖延下去的眾人一咬牙,今天就和薩爾狄斯槓在了大殿上。
總之,今天若是不能從陛下口中得個準話的話,他們就死槓在這裡了!
這一眾老臣苦苦勸說了許久,一貫對薩爾狄斯極為敬畏的他們今天已經是不管不顧了。
他們覺得,就算惹得陛下震怒甚至為此豁出性命也正在不惜。
無論如何都得讓陛下留個後!
這全部都是為了帝國的傳承與未來!
「陛下,我等知道您和那位殿下感情深厚,您和那位殿下都是身份高貴之人,我等不敢有絲毫意見,更不敢冒犯分毫。”
喋喋不休了許久的老臣已說得聲音都嘶啞了。
“我們只懇求您能臨幸一名女子,誕下後裔,好讓帝國有正統的繼承者。”
「唯有了後繼者,帝國才有基石,才能千秋萬代啊!」
「是啊,陛下,生育子嗣本就是陛下您的重要責任啊,您怎麼能不管不顧?您可是這個帝國的統治者啊!您就忍心看著您一手建立起來的帝國因為沒有繼承人在未來陷入動盪之中嗎?”
「陛下,我相信大祭司殿下能夠理解的,畢竟他也深愛著這個帝國,絕對不會忍心讓其落入危機之中的,不是嗎?”
「陛下,如果您實在開不了口的話,我等願意前去懇求大祭司殿下,那位殿下一定能體諒我等老臣的憂心。”
“這都是為了帝國啊——”
一聲,一句,眾人說得是苦口婆心、聲淚俱下。
連綿不絕的勸諫聲不斷地在寬闊的大殿中迴盪,無論大殿中低著頭的侍女還是在大殿兩側的侍衛們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像是沒有生命的石像一般矗立在原地。
說實話,這種場面他們都已經見得有些麻木了,只是近來越發頻繁而已。
依照過去的例子,想必接下來就是陛下懶得再搭理這一眾老臣,甩手離去,而一眾老臣們唉嘆息的結局。
只是這次似乎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陛下任由這群老臣絮叨的時間似乎比以往要長,而且現在看上去都還沒有要甩手走人的跡象。
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下的侍衛長這麼想著,偷偷抬頭看了他家陛下一眼。
而此時,一手撐著側頰斜靠在王座上沉默著任由下方老臣念叨了許久的薩爾狄斯終於有了些微動靜。
他抬起眼來。
就算是垂著眼時也極為凌厲的眼角稍稍一動,那弧線便越發顯得銳利。
抬起時掠過眼角的金色髮絲折射出一道亮光,從他的眼底掠過,像極了出鞘利劍透出的鋒芒。
當那濃密的睫毛抬起,原本落在他臉頰上的淺色陰影便隨之隱去。
亮得刺眼的陽光落入他那雙異色的瞳孔之中,彷彿點燃了一雙異色的琉璃珠,灼灼生華。
一側眼下一道清晰而又細長的傷痕,不僅絲毫沒有損壞他的容貌,反而為他增添幾分讓人望之心驚的刺激性美感。
薩爾狄斯掃了一眼大殿下的眾人。
他的眼神淡淡的,看起來並沒有發怒。
只是不知為何,就是那樣看不出絲毫情緒的眼神,偏生讓人被看上一眼就惶恐不已。
但是,惶恐歸惶恐。
對於帶頭的那幾位老臣來說,就算被陛下那一眼看得心驚肉跳心肌梗塞甚至心跳停止——他們今天也絕不會後退半步!
一名老臣咬緊牙根,再度上前一步。
“陛下——”
只是,他一開口,就被薩爾狄斯抬手打斷了。
“我早已說過,我會從旁系王室血脈中挑選帝國的繼承者。”
他掃視著眾人,說,
“你們無需擔心帝國後繼無人。”
“我等也早已回復過陛下,那不一樣。”
「陛下,波多雅斯王室直系血脈凋零,您的父王戴維爾王那一代因為戰亂導致直系血脈僅剩他一人,隨後,先王以及您的兄長先後在戰爭中逝去,到如今,王室正統血脈僅剩您一人。”
「您要是不肯誕下子嗣,王室的正統血脈就斷了啊!」
沙啞的聲音再度陡然提高,年邁的臣子因為過於激動眼眶都發紅了起來。
“若是讓正統血脈終結在您這一代,我等死去之後還有何等顏面去見戴維爾王?去見波多雅斯歷代先王?!”
“陛下,自古以來,大祭司世世代代都守護著波多雅斯的王室血脈,他必然也會諒解您。”
「是啊,身為守護帝國且守護王室的大祭司,他一定也希望您能履行責任,誕下子嗣。”
“您若是堅持下去,根本就是陷大祭司於不忠不義啊——”
前一位老臣說到正統血脈斷絕的時候,薩爾狄斯的眼底還是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但緊接著又有人說出接下來那幾句話時,他眼底似有微不可見的波紋掠過。
異色的眼眸越發幽深了幾分,他沒有再開口,再次垂下眼,陰影籠罩住他的眼。
他彷彿在思索,又彷彿在猶豫,眼底深處隱隱有著宛如海底深淵的暗流旋渦在湧動。
好一會兒之後,薩爾狄斯才再一次開口,打斷了下面還在苦苦勸諫他的眾位大臣。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有一件事,就不繼續隱瞞你們了。」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下方眾人。
從頭頂照下來的陽光讓他瞳孔中的陰影越發深邃。
“我不會臨幸女人。”
不等下方露出痛心疾首之色的眾人開口,他已繼續說了下去。
“……沒有用。”
薩爾狄斯臉上的神色很淡,讓人完全看不出此刻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但是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左手在這一刻用力地攥了一下,若不是那圓潤的扶手頂端是堅硬的玉石打磨而成,只怕會被他這一下攥出裂紋。
——或許攥緊的手繼續施力真的會讓其裂開,但他只攥了一下就鬆開了手。
像是在將某種情緒強行壓制了下去。
“十多年前的一次戰場裡,我意外受傷,並因此留下了後遺症。”
一邊說著,薩爾狄斯的唇用力抿緊。
緊緊到唇瓣薄如刀片,顯露出他此刻極為不快的情緒。
他盯著眾人,用低沉的聲音緩緩吐出一句。
「……我早已無法誕下子嗣。」
轟!!!
低低的一句話,平淡且毫無起伏。
卻宛如晴天霹靂。
那一聲驚天巨雷炸得在場的眾人頭暈目眩兩眼發直手腳發抖嘴唇發白。
等、等一下。
什麼狀況?
陛下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可怕的事???
好幾位老臣臉色慘白,死死地摀著胸口,那模樣眼看一口氣喘不過來就要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受了傷?
有了後遺症?
不能誕生子嗣?
…………
也就是說…………
陛下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