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是莫名其妙還是讓人哭笑不得的白日終於隨著太陽的西落結束, 伴隨著彎月在夜幕上升起,白日里熱鬧的帝都漸漸沉寂。
柔和的夜幕籠罩著大地,讓這座城市緩緩陷入安眠的溫柔中。
唯有道路邊微微晃動的燈火在石壁上灑下昏黃的微光, 保持著城市中特有的煙火氣息。
海神殿即使在白日也是肅穆而安靜的,等入了夜,更是寂靜無聲。
因為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到而衝去了王宮,彌亞沒能兌現給大角鹿吃糖糖的諾言。
等了大半天也沒能吃到糖糖的大角鹿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於是,入了夜才回海神殿的彌亞又不得不去哄了大鹿鹿許久,又是給糖又是哼著催眠曲的,直到好不容易將它哄睡了,他才得以回去。
等他泡了個溫泉洗去滿身的疲倦再回到臥室之後, 已經是深夜時分。
一邊用毛巾擦拭著還有些濕潤的髮絲,彌亞一邊走進臥室,隨手將房門關上。
落地窗大大地敞開著,帶著涼意的夜風從外面吹進來, 吹動他的髮梢。
那帶著濕氣的髮梢一動, 就有水珠從髮梢滴落在他的頸窩中,又順著雪白的肌膚滾入衣襟之中。
他看了一眼夜色。
本就不大的彎月不知何時已經隱入雲層之中,厚厚的雲層將夜空遮擋住了大半,使得籠罩大地的黑暗越發幽深。
似乎起風了。
彌亞隨手將濕了的白紙巾丟到桌上,自己在床上盤膝坐了下去。
隨意甩了甩濕髮,他輕輕嘆了口氣。
他心裡依然惦記著薩爾狄斯所做的那件蠢事。
是的,蠢事。
就算透過老宰相的剖析, 他已經明白薩爾狄斯做出那種事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他,他還是會生氣,還是覺得薩爾狄斯做的是一件蠢事。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要怎麼給薩爾狄斯兜回來。
畢竟這件事幾乎已經傳遍了, 他總不能讓所有人都失憶吧?
所以,就很氣。
就算要……至少也要先跟他商量一下啊。
彌亞心不在焉地撥動著頭髮。
但仔細想想,想必薩爾狄斯就是知道自己不會答應他做那種蠢事,所以才特意趁自己離開的時候去做。
他又嘆了口氣。
那傢伙從小到大都一樣。
任性妄為。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一天到晚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底。
……甚至都不給他自己留一點退路。
彌亞想,他明明是生氣的,生氣對方的任性妄為,生氣對方惹下的大麻煩,但是不知為何,想著想著,那怒氣卻是一點點地降了下來,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的情緒在他心口打著滾,將僅剩的那一點氣性驅散得乾乾淨淨,反而滲出一點彷彿酸梅湯那般酸中帶甜的滋味。
【他要保護你,不惜自己,不惜一切。】
【他是那麼的愛著你。】
那似乎帶著一點調笑意味但是又頗為認真的蒼老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彌亞回過神來,突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熱。
就連從敞開的落地窗外吹來的夜風也沒能降下他臉頰上的熱度。
他站起身來,走到長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一口氣喝了半杯,緩解說不清究竟是臉上還是心底升起的熱意。
他想,事情做也做了,兜也兜不回來了。
雖然他還想要繼續生薩狄的氣,但是現在的狀況,薩狄的狀況似乎……有些可憐,自己要是再和薩狄鬧別扭,那不是更可憐了麼?
不……那就……等薩狄明天回來的時候,隨便說兩句話就算了……
彌亞正在心裡給自己找藉口,突然啪嗒一下,一聲輕微的響聲從外面傳來。
他下意識將手中握著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轉頭向發出響聲的地方看去。
唰啦。
灰黑色的披風在風中散開。
隨著披風兜帽的滑落,來人那一頭火紅色的長髮在漆黑的夜色中高高飛揚而起。
如同在黑暗中驟然燃起的火焰,異常顯眼。
像一隻夜梟般悄無聲息地從落地窗中落入臥室中的男子抬起頭,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帶著深深的笑意。
“好久不見,伊賽亞。”
潛入彌亞房間的男子說,一雙眸深深地彎了起來。
剛剛因為異常的動靜而升起的一點警戒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彌亞表示他已經很習慣這位怪盜總是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窗台上閃亮登場的怪癖。
畢竟,這種情景已經出現太多次,基本上每隔幾個月就會來上這麼一次。
“你上個月才來過一趟。”
彌亞聳了聳肩,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希迪爾如此說。
“怎麼,又偷到什麼好東西了?”
每次希迪爾偷到什麼好東西,就會特地帶來和他一同欣賞。
甚至除了將幾個特別喜歡的珍寶隨身帶著之外,其他的東西全部都放在了他這裡,說什麼自己天南地北到處跑帶著不方便,讓彌亞幫忙將這些寶物保管好。
搞得彌亞被動地有了一個小型藏寶室。
希迪爾笑而不語。
他看著彌亞的目光中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種熟悉的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彌亞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你——”
難道——
不等彌亞說完,希迪爾就先一步開口,抬手輕拍在彌亞肩膀上,打斷了彌亞的話。
他說:“我可憐的伊賽亞,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彌亞:“…………”
行吧。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
他敢保證,希迪爾肯定也已經聽到了那所謂的'皇帝陛下的秘密'了。
他很頭痛。
“希迪爾,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試圖幫薩爾狄斯解釋。
「薩狄他那麼說是為了我,不讓我為難所以才……他不希望大家將沒有子嗣的錯歸咎在我身上,所以才自己背下了那個罪名,所以他真的不是……”
但是,很顯然,彌亞的解釋毫無作用。
無論他怎麼說,希迪爾都用一種『我懂』、『我明白』、『你什麼都不用再說了』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滿滿都是寬容。
就像是長輩用愛憐又寬容的眼神注視著一個努力圓謊卻又破綻百出的孩子。
彌亞心塞得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揉了揉越發隱隱作痛的頭,放棄了掙扎。
於是他那無力的神色讓希迪爾目光中的同情之色越發深了幾分。
“別擔心,伊賽亞,有我在。”
“我雖然和那位陛下不怎麼對付,但是我一定會幫他的。”
他說,
“為了你。”
“不管怎樣,我怎麼都不可能看著我的小伊賽亞做一輩子的處-男。”
彌亞:“…………那真是,謝謝你啊。”
沒注意到彌亞抽搐了一下的嘴角,希迪爾低頭從懷中一掏。
然後,一個僅有拇指大小的紫水晶瓶就被他遞到了彌亞面前。
他笑瞇瞇地說:“看,這是我特地去幫你偷來的東西。”
晶瑩剔透的紫水晶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好看極了。
但彌亞有些納悶。
這不就是一塊紫水晶嗎?
雖然貴重,但是應該還入不了非價值連城的珍寶不偷的怪盜的眼啊。
看懂了彌亞眼中的疑惑,希迪爾眼中的笑意更深。
“寶貴的是瓶子裡的東西,這裡面,一滴可就價值萬金哦。”
“尤其對某些男人來說,更是無價之寶。”
他一邊說,一邊將紫水晶瓶打開,目光一轉,落在桌上彌亞剛才喝剩的半杯水上。
然後,手一彎。
一滴淺青色的液體從瓶口滴落到水中,瞬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你將這杯水給他喝…」
希迪爾話說到一半,沉吟了一下。
他覺得,既然那位陛下不行,一滴的劑量可能就少了。
於是,為了保險起見,他手一抖,又多加了兩滴進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頭看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彌亞,他微微一笑,安撫對方道:「這可是我廢了好大的勁從一個八十來歲的老傢伙那裡偷出來的,那老傢伙可是把它看得和命一樣重。”
他一臉篤定。
“我親眼看過它的效果,這個東西可是只要一滴就能讓那個早已不行的老頭子威風大半宿。”
將重新蓋好的紫水晶瓶一把塞到還處於呆滯中的彌亞手中,他笑瞇瞇地、曖昧地眨著眼說,“好好試一試,還不行下次就多加點。”
入手的紫水晶瓶對彌亞來說簡直就像是個灼手的碳火,他手一哆嗦,差一點就直接丟出去。
但是轉念一想,他又強忍住了。
因為他突然想到,他要是死活不肯收,希迪爾這傢伙絕對會偷偷地這玩意兒塞給薩爾狄斯。
萬一發生那樣的狀況…
彌亞心口下意識顫抖了一下,越發將紫水晶瓶死死地握在手中。
等希迪爾一走他就立刻把裡面的東西倒掉!
他才不管什麼一滴是不是價值萬金!
反正他絕對不會讓薩爾狄斯碰到一丁點兒這個玩意兒。
絕對!!!
只是,彌亞不知道,自己這幅抿著唇還用力攥緊手中紫水晶瓶的模樣被希迪爾看在眼中,越發篤定了他心中某人不行的想法。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說:“萬一這藥還是沒用…”
桃花眼眨了一眨,紅髮怪盜唰的一下又從身側掏出一個黑木匣,舉到彌亞面前。
「我從那個貴族老頭那裡順手牽羊的一個東西,想著,咳,藥沒用的話,或許能派上用場。”
幽黑的木匣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是貴重的黑檀木雕琢而成。
連木匣的扣鎖上都嵌著一顆卵石大的晶瑩紅色寶石。
一看就知道,其中必定放著價值連城的珍寶。
彌亞正在心裡琢磨著怎麼將希迪爾盡快打發走,他好倒了手中這燙手玩意兒,冷不丁眼前多了這麼一個黑檀木匣。
下一秒,啪的一下,木匣被希迪爾打開。
那被朱紅絲絨墊盛放著的珍寶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彌亞眼前。
那是盈盈如水波一般沁人的水藍色。
似寶石又並非是寶石。
似玉又非玉。
圓潤光澤,通體通透,光線折射出淺淺的螢光。
質地觸感如玉般溫潤,比玉又稍軟一些,更罕見的是其本身竟是有著如人體般的暖意。
這個讓人無比震撼的價值連城的珍寶的亮相甚至將經歷過無數波瀾包括天崩地裂的彌亞整個人都震在了當場。
他張著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整個人如同石化了一般,目光更是一片呆滯。
而就在房間裡鴉雀無聲的這一瞬間,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彌…」
因為得知彌亞提前回到帝都的消息於是大晚上快馬加鞭的趕回來的薩爾狄斯抱著給對方一個驚喜的念頭,沒有驚動任何人,趁著夜色偷偷來到了彌亞的臥室。
當他興沖沖地推開房間時,一抬頭,就看到了房間裡的兩人。
呆滯石化中的彌亞。
手捧黑檀木匣神色意味深長的紅髮怪盜。
以及,盛放中在紅絲絨墊上的,那價值連城的,似寶石又似溫玉,精心雕琢打磨成的某不可描述形態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