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各個案子,黑暗與人命橫亙其中,所謂愛情都變得奢侈。
許城退後一步,坐到椅子上。
他抬頭,眼裡平靜,卻有一絲說不出的溫柔:“薑皙,你喜歡在譽城的生活嗎?”
她答:“喜歡啊。”
“我猜你也喜歡。”漂泊那麽久,終於有穩定的工作、圈子。這樣簡單平凡的要求,於她是那麽難。
他眼中水光閃爍了下,很快散去,像幻影,“阿皙,你放心。我跟你保證,一定把邱斯承繩之以法。到那時候,你再也不用害怕,不用逃亡,不用恐懼。不會再有人知道你是薑皙。”
他說:“從此,你就自由了。”
薑皙腦中轟然一震,靈魂都在震蕩。
自由?
自由於迫害,自由於欺凌,自由於一切。
過去十年,她無數次被所謂仇人們尋仇尋財,掩人耳目地像老鼠一樣四處流竄,無數次被提醒著她的“原罪”,她該替薑家償還的“罪孽”,早就不知道身而為人的尊嚴或自由為何物了。
或者追溯到更久遠的時光。早在她被收養進薑家的時候,她就沒有自由了。
唯一自由的日子,便是和少年許城在船上航行的那個夏天。
竟,還能再擁有嗎?
“真的?”
“嗯。”許城說,“等到那時候,我們之間,也就扯平了。”
薑皙心裡一緊:“扯平了?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欠你了。還清了。”他笑得很淺,“也不欠方信平,不欠李知渠了。”
“到那時,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你想和我在一起,分開;想留在譽城,想去任何地方。都隨你。”許城說,“而我只要能隨時知道你平安,就好。你做任何選擇,我都聽你的。只要你平安。”
薑皙淚水滴落,她驀然感覺到他在籌劃什麽大事,危險的大事,立刻道:“可只有你在我才會平安。”
許城頓了下,眼中依然溫柔:“不是的,薑皙。其實,從始至終你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你自己能過得很好。只不過邱斯承做梗,那些你攜款潛逃的謠言也是他傳的。我會把他繩之以法——”
“我跟姑姑說了不。”薑皙忽然打斷,“但……我也知道,你是多有責任感多正義的警察,你有多愛你的職業,這是你的夢想。我沒法自私地要求你在我和它之間做選擇,我能做的是一直和你在一起,永遠是女朋友都沒關系,直到哪天你不願意了為止。那時我立刻走,沒怨言,不後悔!”
她堅定地選擇了他。
許城霎時眼眶紅了,聲音也哽了:“薑皙,你錯了,當警察從來都不是我的夢想。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知道。我的夢想從來就是,有個小時候那樣溫馨的家,是回到我們的船上。如果可以,現在所謂的名、利、錢、權,全不要也沒關系。”
“但你準備要做很危險的事,對不對?許城,我不想——”
“不止是為你,”許城說,“也是為李知渠。其實,也不止是為李知渠,為了……我就覺得,阿皙,這是一個刑警、一個人,該做的。”
“如果連刑警都不堅持去做對的事,這人世還有什麽希望?”
薑皙突然洶湧地落淚。
許城眼睛也濕透,朝她伸手,她走進他懷裡,抱住他的頭,淚水直往他頭髮上打:“許城——”
她知道攔不住他:“你做什麽,我都支持你,但是……”她哭到說不出話來。
許城埋首在她胸口,一字一句:“我不能騙你,我要做的事,會很危險。但我會盡全力、活下來。你相信我。我不可能丟下你。你信我嗎?”
她哭到顫抖不止,卻狠狠地用力點頭:“我信。你說的一切,我都信。”
“我一直都信,許城,你一定會贏。”
*
許城在蓮蓬頭下衝了很久。熱水一陣一陣,洗去身上疲憊。
早已做了決定,到今天終於給她交代,心跟著穩定踏實了。
從浴室出來,他眼神清明精神了許多。掀被上床,薑皙闔上手裡的書,躺了下來。
“許城。”
“嗯?”他關了頂燈,隻留一盞台燈。
“你重新再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很多。”他躺好了,想了想,“最震驚吧。沒想還能再見到你,差點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了。”
“那你想見嗎?”
“想,也怕。”
薑皙抿唇笑了下。
他扭頭看看,側過身來:“你笑什麽?”
“我也一樣。”薑皙說,“那……你再見我那時候,喜歡我嗎?”
“要聽實話嗎?”許城抬一隻手指,觸在她下巴上。
“嗯。”
“不知道。好像更多是難過,悲傷,歉疚,還有心疼。喜不喜歡的,沒想過。也不敢去想。”
薑皙心生疼惜,為他的疼而疼,溫柔道:“你知道嗎?今天姑姑說,當年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就,喜歡我。”
許城不禁笑了:“是嗎?但我應該沒跟她說過。”
“肯定是她看出來的。”
“好吧。”
“那,我走後那年暑假,你在做什麽?”她握住下巴旁他寬大的手掌,“你找過我嗎?”
他誠實地說:“不記得了。那個夏天的事,我都忘了。可能過去太久。也可能來譽城後,換了環境,刻意不讓自己回想以前的事。哪能記那麽清楚。”
“今天怎麽這麽多問題?”許城輕笑,“跟警察做筆錄一樣。”
“那我不問了。”她平躺下來。
他又把她身板掰過來,笑得懶倦,帶了點寵溺:“問吧,我喜歡你問。”
“不問了。”
“問嘛。”他手臂攬著她,手指在她腰上搔撓。
“你上大學的時候快樂嗎?大學是什麽樣子?”
“快不快樂還好,挺平靜的。大學很充實,我還蠻希望你考試成功……”
兩人相擁著,躺在開了空調的薄被裡,絮絮叨叨,聊著閑話,聊到不知何時,自然睡去。
最後一句話是誰講的,講的什麽,已不重要。
許城一夜安眠,錯過了七點的生物鍾。直到聽到客廳隱約響動,他睜眼醒來。窗簾後透出微光,薑皙熟睡在他身旁,睡顏香甜。
上午九點。
許城很輕地下床,去客廳。沒見到人。
他看了眼玄關的鞋子,到薑添房間推門一看。空了。
許城立刻出門,走到樓梯口往下看:“添添。”
薑添從樓梯縫隙裡抬頭:“啊?”
“幹什麽去?”
“我去給呱呱買小螃蟹。”
“讓門衛大叔陪你。”自邱斯承上門後,許城不僅跟門衛、保安,甚至跟四周的街坊店都打過招呼。
薑添點頭。
“買了就回。別跟任何人走,你姐姐會擔心。有事打電話。”
“嗯。”
許城回屋,從冰箱裡拿出一袋紅豆包,剛燒上水,門上傳來砰砰的劇烈敲門聲。
許城皺眉關火,在敲門聲第二次響起前,快步去開門。不知有沒有吵醒薑皙。
門口三個著製服的人,看一眼左胸前的徽章,檢察院的。
許城平日和檢察院打交道多,但這三個都是生面孔。
且周末上門,實屬異常。
為首的男檢一步跨進玄關:“是許城嗎?市公安刑偵隊隊長,警號xxxxx?”
許城:“是。”
“有人向我們——”他聲音洪亮得像朗誦。
許城打斷:“動靜能小點嗎,我家裡有人在睡覺。”
來人卡了下殼,沒想到他這反應,看一眼主臥緊閉的房門,降低半點:“還是把人叫起來吧。也方便等下我們搜查。”
許城:“搜查令拿出來。”
來人掃他半眼:“許隊,我們這是內部——”
“許隊。”一位女檢開口,“有點事情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解釋清楚就——”
臥室門開,薑皙套了件長T恤出來,見到三個穿製服的人,臉白了白,緊望許城:“出什麽事了?”
許城看得出她害怕,上去握住她手:“沒事,你先進去——”
“有人實名舉報許隊嫖.娼。”來人大聲宣布,要瞧她反應似的,補充,“鑒於對方被害,許隊有嫌疑。需要跟我們走一趟。許隊,姚雨你認識吧?”
薑皙望向許城的眼裡滿是心疼,和難以名狀的悲憤痛恨。
“我等下跟你們走。”許城始終平淡,仿佛這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將她帶到臥室門前:“添添去買螃蟹了,要是十分鍾後沒回來,你打電話找他。這是我副隊張暘電話,有急事聯系他。”
薑皙抓緊他的手,急切道:“又是他——”
許城定聲:“別怕。我不會有事。”
“可……”她望住他,
他也望著她。
萬種情感,卻說不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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