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嚇你。”楊建銘說。
“什麽?”
“剛才,他是真的要殺你。”楊建銘作為專業打手,認得出許城眼中、招式裡洶湧的殺意。
邱斯承一愣,陡然起身,一腳猛踢椅子,扯開領帶,想到什麽,掏出電話撥出去。
“喂?”
“你他媽賣我?”邱斯承氣急敗壞,惡狠狠道,“我告訴你張市寧,我要出事,你他媽別想好過!”
那頭冷道:“你吃錯藥了?”
“許城說,是你告訴他,我是李知渠線人。你他媽想在他面前洗白邀功,拿我祭天?!”
那頭吃驚:“我怎麽可能跟他說這個?!你腦子出問題了?”
“他說是你——”邱斯承猛地停住。
“完了。完了完了。”張市寧說,“他知道是我了。”
*
范文東下班前,接到一通上頭的訓誡電話,他頭疼得要命,忍了十來分鍾結束。撂下電話要走,張暘衝進辦公室:“范局——許城——”
“他又怎麽了?”
“打人。現關在區公安。”
范文東吃了一驚:“打誰?”
“邱斯承。似乎挺嚴重。我剛跟那邊打了招呼——”
“打什麽招呼?”范文東痛罵,“你讓他給我關著!該怎麽辦怎麽辦!”
張暘不吭聲,於心不忍,終於:“范局,許隊這案子辦得憋屈。什麽情況我們都清楚,可——”
“你閉嘴!”范文東說,人坐進椅子裡,不到幾秒,卻立刻起身離去。
范文東趕到區公安時,許城被關在審訊室裡。
劉局帶他過去,好言道:“邱總報的警。許隊呢,一直不講話。他打人肯定不對的。不過我們跟思乾關系維護一直不錯,正派人跟邱總溝通。他要不追究,這事兒就能過去。你也跟許隊好好說說,他這行事作風,可不行。”
范文東鐵青著臉推開門。
室內昏暗,隻亮了盞吊燈。許城坐在審訊桌前,臉隱在頂光的陰影裡,看了眼范文東。
范文東上前就是一腳。張暘趕忙阻攔,沒攔住。椅子踹翻,許城哐當跌倒在地。他不反抗不躲,也不站起來,看了范文東一眼。
范文東怒火更勝,又要一腳。張暘攔緊了他:“消消氣!消消氣!”
劉局旁觀,抱著手說:“使不得,別踹出個好歹來。”
“你想幹什麽?”范文東吼,“我問你想幹什麽?”
許城說:“我想殺人。”
在場之人皆是一愣。
范文東抬手就要扇他,老楊隊也出手攔住:“有話好好說!”
許城累了,坐在地上,人往牆上一靠,抬頭望天。
范文東喘著氣,推開老楊隊和張暘,說:“我跟他單獨聊會兒。”
老楊隊擔心他揍人,有些為難。劉局拉上他跟張暘,說:“行,我們出去。你們聊。”他把楊隊張副隊往前推,自己腳步卻放慢。
審訊室裡,
范文東插著腰,緩了會兒,問:“你怎麽回事兒?就為那女孩兒,你發瘋也得有個度!”
“跟她沒關系,你不用怪她。”許城眼睛空洞,“她沒那麽喜歡我了。是被我纏得沒辦法,心軟才跟我一起。”
“那你搞這些為什麽?你是個警察,還是刑警隊長!你怎麽能打人?許城,你不該乾這種事啊!你明明是最穩重——”
“因為我還是個人!”
范文東被震到,臉繃得很緊。
許城一瞬不眨盯著他,眼睛像夜間潛伏的狼。
“看什麽?有話直說。”
許城:“你是黑是白?”
范文東震驚:“你懷疑我?”
“我懷疑所有人包括你!”許城提高音量,眼神卻變了,無聲說著什麽。
范文東一怔,盯著他,判斷著他心裡到底在計劃什麽。
但下一秒,許城頭一扭,說:“你走吧。”
“許城,你聽我的,慢慢來。很多事不急一時。剛才那種話,以後永遠不要再——”
“呵。”許城諷刺一笑,“對,我是個警察。所以很多事,我不能做;很多話,我不能說。可有些人就他媽該死。要是做警察,就不能有仇有恨。那我不配!我告訴你,現在我就想殺——”
“你給我閉嘴!”范文東斥道,“別忘了你是個刑警隊長!你有責任——”
“責任?誰又對我負過責?!”許城陡然打斷。
室內突然靜得可怕。
他眼睛濕了,一字一句,“老范,我很早就負起了各種各樣的責任。該我的,不該我的,我全擔了。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的選擇,不後悔。但我累了。”
“你來之前,我坐在這兒,在想一個問題。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麽?”
“一顆良心?有什麽用?”他望著他,很輕地笑,卻無助得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老范,到頭來,我什麽都沒有。你說,這行乾久了,人的心會荒掉。你說準了。”
許城拿手指,戳了戳左胸口的位置:“現在,我這裡,是空的。你說得對,沒人兜底,就荒掉了。”
“你說,我能不想殺人嗎?”
第82章
劉局建議許城給邱斯承低個頭, 說幾句好話。許城拒絕了。
很快來了消息:邱斯承沒追究,說是朋友間打鬧。
許城預料到,但做了稍稍意外的樣子。
他出區公安時, 薑皙在門口等他。
他愣了下。
薑皙快步過來,他立刻迎去:“別走那麽快。”
薑皙直撲進他懷裡, 緊摟住他。
“你怎麽來了?”
“昨天聯系不上你,我有楊蘇電話, 找了杜宇康, 又找到余家祥。他告訴我的。”薑皙牙齒咯吱響, “許城,他那種人, 不值得的。”
“我知道, 可只要一想到他那麽欺負你……”
薑皙察覺他身體緊繃到僵硬,心酸得將他抱得更緊:“我沒事。我早就沒事了。”
“哪裡沒事?你不畫畫了。”他低聲,“你不喜歡顏料了。你吃了那麽多苦。他害死那麽多對你重要的人。”
薑皙哽咽:“都會過去的。我也會重新畫畫的。”
這時, 兩人手機先後響起。
許城接到阿刀電話,說上次的事, 有回復了。他臉色又轉嚴肅, 現在得去一趟。
薑皙則接到潘老師通知,薑添不肯在學校吃晚飯, 執意要回家, 怎麽都攔不住。學校記著許城的叮囑,派了老師跟著。
許城一聽,說先把她送去。
路上, 薑皙心驚膽戰,打通老師電話後,千叮萬囑不能叫薑添離開視線。
對方說薑添沒事, 一個人安全走回了家。但他沒進小區,拐進了附近一家魚店。
許城車還沒停穩,薑皙飛奔下去,一瘸一拐奔進店中。
許城望一眼她慌張的身影,也見薑添沒事,給她發了條微信:「我先走了,有事電話。」
薑皙跟老師道謝,一進店,薑添蹲在角落,一瞬不眨望著個水族缸。
滿室花花綠綠的缸,那不是最漂亮的,反而很不起眼。沒有五顏六色的珊瑚,也沒有斑斕的魚群,只有灰色的砂礫、黑色的礁石。
“添添。”
薑添仰起頭,黑眼珠望姐姐一眼,又看向缸中。
薑皙艱難地手撐地面,半跪下來。
薑添盯著缸:“對不起。我應該待在學校,等你來接我。對不起。”
“沒事。我只是怕你出事。”
“姐姐,我想要這個。”薑添指玻璃,薑皙這才發現礁石上有隻暗灰色的章魚,眼睛大大的,很光滑,八隻爪子柔軟又靈活。
“姐姐,能不能給我買?我以後聽話,不亂跑。”
薑添從沒找薑皙開口要過任何東西,她點頭:“好啊。”
章魚不貴,幾十塊錢;水族缸、氧氣泵、活石和鹽配套下來,兩百多。
老板將章魚撈起裝進密封袋。薑皙抱著小魚缸和零件,薑添捧著章魚水球,回了家。
薑添到家就悉心安置魚缸。等薑皙做完晚飯過來,章魚已在魚缸裡四處橫行。
薑添說:“它是一隻很吵的章魚,一點都不怕生。”
薑皙說:“章魚吃螃蟹,明天給它買點來。還可以買個小陶罐,給它當窩。”
“好。”薑添趴在缸邊,手伸進魚缸。章魚不怕生,好奇地伸出觸手碰碰薑添的手,很快,它幾隻觸手都纏過來,在他手腕上摸來繞去。
“小雨就像八爪魚一樣。”薑添說。
“啊?”
“她好像長了很多隻手,總喜歡纏我手臂。我掰開一隻,她另一隻手箍住。再扯掉,又一隻摟住我。”薑添碰碰八爪魚軟軟的腦袋,說,“我覺得,她比別人多長了好多手。甩都甩不開。”
薑皙心一酸,淚水熱熱地湧上眼眶,漫砸下來。
“她還像下大雨,夏天的大雨,到處砸,躲都躲不掉的。”薑添很輕地甩了甩水裡的章魚,才甩開一點,它爪子又四面八方地抓過來,無處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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