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提及當年震動全國的江州薑家大案,緬懷殉職的方信平、李知渠警官時,追問:“到底要冤死多少個警察才夠?”
輿論升級、引起社會關注的同時,求真新聞一篇《一名刑警的消亡》引爆了網絡。
該篇長文不同於以往客觀冷靜的新聞稿件,講故事般娓娓道來,從一個刑警的角度陳述著辦案途中遭受的種種經歷:無辜的受害者,悲切無望的家屬,猖狂的罪犯,虛偽的各方,勢力角逐,重重阻礙,舉步維艱。字字不提黑暗,卻將那壓迫性的灰色描寫得淋漓盡致。文章結尾,警察在竭盡全力之後,突然失蹤。
一層層專業的輿論推進,熱點在當日就大爆發了。
恰在大眾情緒被引爆時,記者追發出最新報道——思乾集團老總邱斯承在試圖離境時被公安帶走。警方發現了內部腐壞的證據。
至於許城,恐已死。
不少網友甚至拍到了邱斯承在機場被帶走的畫面。
這下子,如同火上澆油,愈燒愈烈。
這幾天,網上全是對此案的討論。
網友群情激奮,不少譽城本地人發帖、留言。
有人細數許警官的好,說當初他們村一個冤案,就是這個警察不懈地找真相,去他們村裡來來回回跑了十幾次,最終解救被冤的人,抓回逍遙法外的真凶。
更有譽城人痛斥譽城黑暗腐敗,反腐倡廉的風遲遲未吹到譽城;有人懇請中央調查組來整頓風氣,掃黑除惡;否則壞人當道,好人遭難,歪風邪氣持續下去,譽城就完了……
薑皙飛速劃著手機,網絡上的驚濤駭浪猛烈拍打著她的頭腦。
她昏睡這幾天,譽城天都翻了。她眼睛很痛,那些字塊像劈裡啪啦敲打在她眼角膜上。
病房裡的電視聲消弭下去,許敏敏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關了電視。她手裡端著碗小米粥,通紅的雙眼浮起淚霧:“孩子,先吃點東西。”
薑皙仰頭,唇色蒼白:“姑姑,許城他什麽時候回來?他的同事,一定跟你說過吧?”
“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講。”
薑皙吃不下。
但她拿起杓子,一杓一杓往嘴裡送。她起初吃得很快,咽喉和胃受不了,又放慢速度,一聲沒吭,也沒討價還價,把那碗小米粥吃得乾乾淨淨了,拿手背擦擦嘴巴,望著姑姑,眼神執拗。
許敏敏嘴唇顫了顫,說:“小城死了。”
薑皙沒反應,一動不動坐在病床上,黑色的眼珠直直看著許敏敏。
許敏敏心慌,要去抱她:“孩子——”
可薑皙很輕地推開她,雙腳放下床,去找鞋子。
“阿皙,你要幹什麽?”
“我去趟公安局,聽他們怎麽說。”薑皙起身,雙腳軟得沒力氣,頭暈目也眩,人晃蕩一下,許敏敏趕緊扶住她:“你這才剛好,還得休養。”
“沒事。”薑皙扶住牆壁,緩了會兒,腦中暈眩仍未散,“我一定要去。”
“西江。”杜宇康和楊蘇來了,楊蘇把她往床上摁,“你先好好休息。”
薑皙覺得不對:“你們怎麽來了?”
杜宇康眼眶也是紅的:“許城留了消息,叫我們照顧你。”
“我不用照顧,我就去趟公安局。”
眾人還要勸:“阿皙——”
“別說了。”薑皙打斷,一字一句,“你們攔不住我的。”
她唇色煞白,但眼睛黑亮,又狠又靜。
誰都知道,拗不過她了。楊蘇留下看著薑添,杜宇康要了個輪椅,和許敏敏陪薑皙出了門。
張暘接待的她,僅他一人。
一樓接待室在公安大樓西側,下午的陽光橘色一片灑進來,看著暖黃,她卻覺得沒有溫度。
張暘告訴薑皙。
在許城手機失聯那個凌晨,他的私人郵箱收到了定時發送的郵件。
目前他知道范文東、易柏宇和江河湖海都收到了。可能每封郵件細節略有差異,但內容應該大致不差。
張暘將打印出來的郵件遞給薑皙,有些內容,警方還在調查,且認為不方便讓薑皙知道,塗了黑色斑塊。
“暘哥,
余家祥的事,按我們昨天商量的,今天上午抓他,別太早,也別太遲。
現在,我應該失蹤了。
我約了張市寧談判,會談崩。他會想殺我滅口。
除了楊建銘,其余殺手,他們不會留活口。但人太多,難處理,會去境外解決。需立刻和邊境警方聯系。出了境,這幫人就沒了。
老勇有斷眉的聯系方式,但他們做這票,手機會上繳。如找不到人,可問老勇是否有線索。
以及,未來半月內,如果阿刀做了過火的事,不論是否在譽城地界,請跟當地警方打招呼。松松手。但應該到不了那一步。
今日,一旦余家祥被抓,張市寧會察覺不對,會首先讓邱斯承逃(程西江在他家發現了準備好的大量美金)。
不能讓他逃走。得盡快從余家祥嘴裡審出線索。程西江已找到余家祥收錢的照片,但邱斯承沒出面。他太狡猾,很難把他扣留太久。
所以你盡快和易柏宇聯系,他那邊有進展,他能攔住邱斯承。
楊建銘也會逃,但不會出國。盯緊收費站和鄉道。
我失蹤的事,很快會見諸報端。我和老范說了,叫網警不要插手。這些天,譽城會成為風口浪尖,你們承擔的壓力會極其巨大,辛苦了。
易柏宇的證據能扣留邱斯承較長一段時間,但那是經濟案,有CFO和財務頂在他前面。他的罪責不會太重。而我依然希望能從刑事上將他繩之以法。
我需要你們盡快找到我。我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是蘭江縣雙辰裡機械廠,這裡可以找找線索,但不用花大力氣。我不會在那兒。
他們為做事隱蔽,避開監控、人煙,但又不能去太難走且不好撤離的地方,我據地圖推測,可能會在林垟,曲暢、武棋、思明這四個縣的沙地、荒草場、灘塗。
抱歉,這是我能盡量鎖定的范圍,仍不小。最遲,半月能找到。
找到我時,不論我什麽情況,先取證。
我指甲裡會有邱斯承的皮膚組織。這是最直接的證據。口袋裡會有張市寧指紋的煙。用一次性手套封存著。
我這兒有份名單,是我推斷出來的數據卡之外邱斯承的保護傘,一並提交。
(底下一串名單被塗了黑。)
以下內容,僅有你知。
汪婉瑩的數據卡,在我手裡,藏在很安全的地方。
只有程西江知道在哪兒。但你不必問她,她不會回答。將這封信給她看即可。
如計劃成功,會有中央聯合督導調查組下來。
請你確定,調查組下來了,再告訴程西江,把數據卡交過去。
至於程西江具體什麽時候交,有她決定合適的時機。
張暘,保護好程西江。
許城
2015年6月25日”
薑皙看完,手指微微顫抖,將那張紙遞回去。
許城從沒跟她說過數據卡,但她一下就猜到在哪兒了。
張暘拿打火機點燃那張紙,丟進煙灰缸。桌子上燃起的火光駭人地跳躍著,散出逼人的熱氣。
張暘的眼睛被火光照得紅彤彤:“我不知道其他人收到的是什麽,但,這裡面結尾處的內容,西江,你知我知。”
薑皙僵硬地點點頭。
她不信許城死了,她一直記著許城說,要相信他,他會回到她身邊。
所以從醒來看到新聞、許敏敏的眼淚、包括見到杜宇康,她始終像隔著一層塗了蠟的玻璃,窒悶,但隔離。
可這封郵件讓薑皙對他的死這件事有了絲實感。
她本就病中剛愈,面容蒼白憔悴,折騰到這兒,聽到這番話,臉上已沒了血色。
張暘擔心:“你還好吧?”
“沒事。”薑皙說,望著他。她總覺得,他或許有別的事還沒告訴她。可她知道,如果他不說,問也是徒勞。隻道,“你們……還沒找到他?”
“他手機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是蘭江縣,那地方很偏,也沒人去。周圍基建不好,攝像頭也沒有。我們正在他信上所提的幾個地方找……”張暘沒講太多。
薑皙呆了呆,哽咽:“人沒找到,怎麽能說他是死了呢?不都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嗎?”
“西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警察有警察的判斷,邱斯承沒提,也沒承認。但我們所有人包括局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殺了許城。”
薑皙身子晃了晃:“我能去見他嗎?”
張暘思考了下:“其實,邱斯承也提過說想見你。”
薑皙起身時,說:“你們有沒有去水邊找過,我感覺他在水邊,有沙泥的地方。去有水的地方找。”
張暘沒接話。
薑皙說:“真的,你們去這類地方找找。”
邱斯承被關押,薑皙見他,隔著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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