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見她,眼裡燃起了火:“薑皙,我小看了你。你那天去我家,偷東西去了?”
薑皙說:“我是線人。”
“行。”他點頭。被關這幾天,他眼睛下烏了一圈,但見到薑皙,他依然勝利者的姿態,“薑皙,這兒關不了我多久。等我出來……”
他話還沒講完,衝她咧嘴一笑,眼裡閃著癲狂。
薑皙說:“你出不來了。你輸了。”
這件事太大,不可能再輕拿輕放。
邱斯承一開始不清楚,但這幾天,警察審問時的透露,叫他陡然明白了張市寧的那句話。
許城把他們給耍了。
那晚,許城知道會“暴露”,張市寧會選擇讓邱斯承殺他,後面的一系列行動,全在他計劃內。
計劃很簡單,用一個刑警的犧牲,換取譽城的地震,換取督導組的到來。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止是邱斯承,張市寧,還有他們背後的一串名字。
這巨大的根系,他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拔根扯泥、山崩地裂地全都清帶出來。
邱斯承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他拒絕承認。
他坐擁思乾集團,關系網龐大到常人不敢想,他擁有海量的資產,怎麽可能?
可,他多年追逐的一切,在嶽父妻子、在達官顯貴面前伏低做小獲取的一切,已搖搖欲墜。
他從人上人,頃刻間要變階下囚。
不對,還有希望。
還有一絲希望。
“許城死了。”邱斯承抓住桌子,人往前傾,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薑皙,我把他的頭踢碎了。”
他品嘗著薑皙臉上驟起的蝕骨的痛苦,興奮地笑:“即使這樣,我也沒輸。我什麽也沒做,都是楊建銘乾的,指使者另有其人。我不是主謀。哪怕找到他的屍體,只要我不認,你們有什麽證據?何況,你們找不到他的屍體。
只要屍體一天找不到,薑皙,遲早有一天,我能出去,你信不信?”
屍體……屍體……兩個字反反覆複,刀一樣切割著薑皙的神經。
她說:“他在有水的地方。”
邱斯承猛地愣了下。
薑皙直視他神色:“江邊。”
邱斯承眼裡浮起一絲怨恨。
薑皙試探:“不是長江。繆江。”
邱斯承已看穿她的把戲,笑:“你等著看,一年,兩年,五年,看會不會超過李知渠?”
薑皙抿緊嘴唇。
她不想跟他慪氣較勁,隻想獲取更多信息:“你為什麽殺姚雨?”
“這種人你還惦記著?”
“邱斯承,你做了這麽多錯事,就真的一點悔改都沒有?”
“我悔什麽?!是你們欠我。這社會弱肉強食,比我惡比我壞的人多了去!憑什麽讓我來認罪?其他人怎麽不來認?”
薑皙像看一個無法交流的怪物異類。她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主動告知許城所在地的。
她準備起身。
“我話還沒講完。”邱斯承陡然間,笑出森白的牙,“薑皙,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許城大概沒跟你說過。畢竟,死無對證的事,說了也沒用,像狡辯。”
薑皙剛起來的身子,又緩緩坐下去。
邱斯承眼裡閃著病態的快意:“你知道嗎,當年,在薑家行動前,許城跟李知渠要一筆錢,一筆事成之後八萬的線人費。”
2005年的八萬,不是小數目。
“他還要李知渠,給你改名換姓,讓你徹底脫離薑家,誰都不能再拿過去騷擾你。
他那時不打算讀書了,也不要未來了,要帶你走。說要去個很遠的地方,雲南,要跟江州這塊地區切割乾淨。
李知渠把他臭罵一頓,但他很堅持。說事成後,一定要這筆線人費,也要你的新身份。不同意,他就不乾。
可後來你不見了。他跟李知渠吵了好大一場,說什麽來著……”
邱斯承眯著眼回憶到此處,戲謔著學著少年哭泣的聲音,
少年在哭:“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她一個人活不下去的。她很傻的,很好騙,別人說什麽她都信。她真的活不下去的。”
邱斯承學完,嘲笑出聲,“還有什麽,‘你是警察嗎?你隻想立功,想過無辜的人沒有?’當然了。”他聳肩,“後來李知渠沒了,這些話就又成了他身上一道罪。”
邱斯承眼尾笑成了花:“有意思吧?”
薑皙的手死死摁在膝蓋上,她希望此刻自己是個健康有力的身體,能飛撲過去,親手掐死對面的畜生。
很久,她緩緩松開手,平靜地說:“你輸了。邱斯承。你從來就贏不了他。我會找到他的。”
他突然斥道:“你裝什麽薑皙!我是被你們家害的。我害過的那些人,你們也要擔責,你們也是間接凶手!”
薑皙搖頭:“邱斯承,你經過的困境,許城也經歷過,甚至在比你年紀更小的時候。但他長成了和你完全不一樣的人。罪惡沒有借口,而良善永遠有選擇。
所以我永遠愛他,
他有沒有錢,是不是警察,臉好看醜陋,人健康殘疾,我都愛他。
是生是死,我永遠愛他。而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邱斯承的臉因忌恨痛苦而扭曲,可她再也不給他多半點眼神,頭也不回離開。
“贏的是我!你別想再見到他!他跟肖謙一樣死得透透的!我讓你走了嗎?”邱斯承意識到這極有可能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突然起身,“薑皙!薑皙!”
可幾位警察扭住他肩膀,將他押回去。
邱斯承發瘋的呼喊扔去身後。薑皙猛地靠在牆壁上,胸膛像拉起的風箱般劇烈起伏,疼痛難忍。
張暘說:“我其實不想讓你來,他就是個瘋子。”
薑皙卻猛地抬頭:“許城真的在江邊,有水的地方。不是長江。但具體哪條江不知道。你信我,我剛問了邱斯承,我知道我說對了。張副隊,不能再耽誤時間了,一定要盡快找到許城。越遲、他越危險,求你信我的話!”
張暘想一想,給范文東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
張暘說,范局說了,隊裡會開會討論這個事,讓她放心。另外,范文東想見見她。
*
范文東見她,仍在一樓接待室。
薑皙獨自等了會兒。
范文東下樓前接了個特殊電話,公安部直接掛過來的,詢問相關事宜。范文東判斷,他這段時間接連的匯報和瘋湧的民意起了作用,上面很快會聯合紀委政法委成立中央調查組下來。
但這種事,自是不能對外人講。
他遲到了十分鍾,抱歉道:“不好意思,臨時接了個電話。”
“沒事。我知道您工作很忙。”
“喝水嗎?”
“我這兒有。”
范文東坐到她對面,打量她兩眼,是個纖弱清美的姑娘。他知道了她做線人差點被殺的事兒,心有唏噓。雖說許城早就懷疑余家祥,但證據居然由她找到,的確機敏。而一想起許城,他心都絞痛。
“你節哀。”
薑皙晃了下神,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他明明沒有。
她搖了搖頭,面上一絲可憐之色也無,坦然真切地看著他,說:“范局長,許城——”
范文東抬了下手:“我明白,之前組裡認為,邱斯承會刻意改變‘江邊’、‘灘塗’這類作案方式。所以許城提到的那些地點,我們重點在其他地方。但剛想了想,藏屍挖坑,不是容易的事。何況許城很高大,分屍也難,還是得找松軟的地方。”
“分屍”這兩個字,聽得薑皙打了個冷戰。
心突然一下扯痛,一下絞痛,痛得她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神經像凌遲:“您也覺得他死了?”
范文東垂頭,頭上的花發讓他顯得格外蒼老憔悴。他不願正面回答,隻說:“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將罪犯繩之以法。”
“他另外給我寫了封信,有些內容隻限我和他知道。但有一頁,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薑皙接過,是封手寫信,黑色字跡記錄在譽城公安的抬頭稿紙上。
只有最後一頁:
“……可行。
我知道,這個問題我們說過很多次。
你讓我再等等,等時機成熟。我等不了。
身為警察,站在白色這邊,要守規則,要遵程序。證據不足、時機未到時,只能忍。
但有些嫌疑人,就是在我們等待合理合法的過程中,逃之夭夭,再也無法歸案的。
做這一行,我接受它的規則。
我知道,其余的犯罪分子,或許以後還有機會,但我不能放邱斯承走,我不能讓我查出的這一整條線斷在這裡,不能讓譽城爛到根,只能冒險一搏。
如果有機會回來,你再罵我吧。
但,如果回不來,遺囑請您代為執行。
我一人清淨,所有物簡單。家屬區房子歸程西江。禦龍苑小區房貸未清,是賣是留,由我姑姑許敏敏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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