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款十萬,留給薑添做治療費用。
如有撫恤金,歸程西江和我姑姑許敏敏所有。
最後,我知道,我們隊伍從來善待殉職人員,組織上會照顧家屬。
懇請組織照顧程西江。
雖在法律名義上她不是我家屬,可我心裡她早已是我的妻子。如我殉職,懇請組織照拂她。如程序上實在為難,也請盡力在合理范圍內為她籌謀一二。
你我師徒一場,萬分謝意。
知道您老年紀大了,看這封信要傷心,節哀。老范,風波煙雨,人生無常,還有什麽值得苦苦介懷。
此致。
許城
2015年6月24日”
薑皙握著那信紙,兩顆圓滾滾的淚砸落其上。
*
次日一早,薑皙看譽城早間新聞時,看到譽城公安已加大警力,在林垟,曲暢,武棋、思明四縣的叢江、鳴江、繆江流域進行搜索。
電視畫面上,不少身著警服或便衣的警察、包括搜救隊、社會志願者在綠意盎然的各江沿岸搜尋。
薑皙心跳加快,幾乎無法呼吸。
她希望快點找到許城,又隱隱害怕那一刻的到來。
她總覺得他沒有死,他說過的,要她相信他,他一定會回來。
他還說過,她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可,她又害怕萬一。
她和肖老師不一樣,她不能接受他的死亡,絕對接受不了。如是那樣,她寧願一直找下去,他永遠活在薛定諤的盒子裡。
薑皙搖頭,很用力地搖了搖。
她知道,他還活著。他會回來的。
她要相信他,一定相信。
新聞播報到城市建設,薑皙手腳尚在發顫,止都止不住。一低頭,眼淚又嘩嘩地掉。
她抱住自己,無聲地哭了會兒,哭累了,腦袋昏昏沉沉。她支撐起自己,開了窗子通風,將衣服晾曬,又開始整理起屋子。
她心慌害怕時,就愛整理東西。她擦完廚房拖客廳,理完客廳掃臥室,卻見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想起數天前的夜裡,許城睡前還翻開過這本書。
她抱著書又流了淚。
薑皙擦擦疼痛的眼睛,把書收進抽屜,看見了許城的警察筆記本。
翻開看,都是他出外勤時隨手記錄的零散線索,有的字端正雋永,大部分龍飛鳳舞,還有各種圖標、箭頭和簡筆圖畫。
她看著,覺得親切,眼睫還沒乾,又微微笑了。
翻到中間,一張朱紅色的簽紙從書頁裡飛出。
薑皙撿起來,是寺廟裡的簽紙,被他拿來做書簽了。
有點兒舊了,底下寫著無忘山無忘寺。
譽城寺廟眾多,薑皙從未聽過無忘寺。她搜索一下,近得很,就在梧桐江和長江交界處的小山嶺上,毗鄰薑皙之前短租過的老街區。
地圖上有人評價:「無忘寺求平安最靈驗了。」
薑皙心中一動,帶上薑添出門。
薑添念叨說今天要上課,念到第三遍,見姐姐還是不理他,就閉嘴了。
轉而說:“姐姐,我覺得許城哥哥像一隻獵豹。但我們沒辦法買一隻獵豹養在家裡。”
他說:“你喜歡毛絨的獵豹嗎?”
薑皙沒理他。
薑添說:“毛絨的,不能替代真的。就像毛絨章魚,不能替代呱呱。”
薑皙還是沒理他。
薑添又說:“許城哥哥,會回來的。”
薑皙心一喜:“你也這麽覺得?”
“嗯,因為我們,買不到真的獵豹。”
薑皙沒話說了。
過了會兒:“添添,許城哥哥的數據卡在你那裡?”
“嗯。許城哥哥說,只有姐姐讓我交出去的時候,才給。”薑添是自閉症的孩子,隻認他的道理。
東西放在他那兒最安全,常人的哄騙、脅迫,統統沒用。
“在哪兒?”
薑添想了想:“許城哥哥說,你要交出去的時候,告訴你。你要交出去了嗎?”
薑皙說:“還沒有。”
薑添說:“那就不告訴你。”
薑皙沒有追問,她聽許城的安排。
她想,一切按他的計劃來,不要破壞一步;這樣,他會按計劃回來。
她相信!
姐弟倆下了公交,沿步道上山。山不高,步道也不長,但薑皙腳不好,走了半小時才望見那寺廟。
安靜,古樸,灰木色的牌匾上寫著“無忘”二字。
鎏金色被風吹雨打了大半。寺廟的牆壁、屋簷、磚瓦皆掩映在夏季茂盛青翠的樹冠裡。陽光在上頭跳躍,星斑灑落一地。
薑皙帶著薑添跨進寺廟,今天工作日,又是中午,無其他香客。
穿過一座立著佛像的大殿,裡頭一處四方形庭院,幾株玫紅、桃紅、白色三色的三角梅開得盛大而豔麗。
滿樹的花兒像瀑布從藍天上淌下,顏色鮮嫩飽和得像要溢出來。
薑皙望著這藍天古廟之下的三角梅,心靜悄下去,腦中的一切憂愁、思慮暫時滌蕩了乾淨。
寺廟雖小,也無甚人煙,卻別有一番淳樸安寧。
薑皙沿台階上主殿,邁步入殿內,抬頭仰望著巨大的金色佛像。
佛祖眉目低垂。
薑皙靜望著佛像的面龐,以前,她從未細想過一個問題,但到了此刻,她發現:她這一生,還是吃了很多的苦的。
委屈的眼淚,情不自禁就淌了下來。
她突然不想跪它,可轉過半邊身子,停一停,又轉回去,慢慢跪下。
她要求許城平安。
不然,她不知道還能去求誰。
等她紅著眼從主殿出來,薑添不見了。
邱斯承被抓後,薑皙不害怕了,慢慢去找他。
主殿外有道環形走廊,欄杆上系著紅色的許願牌。三三兩兩,不算密集。
求財求姻緣,求學業求事業,求健康求運程,無數人的願望掛在欄杆上。
薑皙沿走廊繞到側面,看見長江開闊,水位上漲,正滾滾東流去。幾座壯麗的長江大橋上車來人往,兩江三岸的譽城繁華似錦。
不知道,這平凡的一天,這偌大的城市,有幾個人會想到許城呢。
莫名的,她想起許城的名字。
許城。
許你一座平安城。
還想著,薑添從拐角冒出來,說:“許城哥哥。”
薑皙一愣:“什麽?”
薑添指一旁:“許城哥哥。”
薑皙心霎時跳瘋了,慌忙快步趕去,想著她要去廟裡跪一小時還願——可廟宇背後的走廊上什麽也沒有,只有陽光下隨風招搖的樹,山下無盡的江水。
薑皙生氣:“你別亂說了。”
“是的,許城哥哥!的字!”薑添走到欄杆一處,用力指了指——欄杆上掛著紅色許願牌。
薑皙上前,目光落下的一刻,世界靜止,聽不見風聲,也聽不見寺廟屋簷上的鈴聲。
面前的許願牌上,掛著很多個“薑皙平安。”
“薑皙平安。2014年4月5日”
“薑皙平安。2014年1月30日”
“薑皙平安。2013年9月19日”
“薑皙平安。2013年8月21日”
“薑皙平安。……”
風吹雨打,很多褪色發白了,裂紋掉漆了。
2012年,2011年,2010年,2009年,2008年,2007年,2006年,一直追溯到“2005年”
有時是她的生日,更多是除夕、清明、中元、中秋……夾雜幾個普普通通沒有任何意義的日子。
十年了,三角梅謝了開開了謝;江水漲了退退了漲;黃桷樹茂了落落了盛,
在她失蹤後而他好起來的那九年裡,他沒再跟人提過一次她的名字,沒有一次在筆記寫下有關她的一個字,卻在這無人問津的古廟裡,一次次寫下“薑皙平安。”
她信鬼神,他不信。
曾經,少年的他嗤之以鼻:“傻子,這世上沒有神仙。信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呵,要真有神靈,人世間哪有那麽多苦?”
許城,你不是說,不信鬼神不信佛,不信神靈不信天的嗎?
“我堅定地信科學,不信鬼神,求佛不如求自己。”
找不到她的日子,求自己也求不來了吧?
“薑皙平安。”“薑皙平安。”
那些褪色了的,裂開的,風吹雨打的字跡,每一句,是他的執念。
薑皙想起剛重逢、想起裝防撞鏈、想起重逢後的無數次,無論她怎麽驅趕,他一遍遍地說要“確保你安全”。
他忘了那個夏天,也忘了他喜歡她,但當年那個少年在除夕許的願,沒有忘。刻進了他的靈魂裡。
薑皙痛到麻木,機械地一個個翻動著許願牌。那跨越了近十年的執念,一筆一劃刻下去的痛苦和不甘,仿佛穿越了近十年的時光,混雜著風風雨雨、四季變換,裹挾著激蕩的情感直衝到她胸口,擊打得她差點停止呼吸。
直到,她突然看到一個很新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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