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應聞培再出來的時候,兜裡被塞了一個大紅包,陳開濟還給他看了陳複年外婆專門為她未來“孫媳婦”留下一些老物件,可惜全是女士用得首飾。
唯一一個翠綠的玉鐲,應聞培卻死活塞不進去,手兩側被咯得通紅都沒擠進去,眼看惱得要發脾氣打自己的手,陳開濟連忙找了挑紅繩往他手腕上系。
應聞培揣著紅包下來找陳複年,在路過長廊的照片牆時,他的腳步停下來,面向牆壁仰起了臉。
這也是他們唯一的合照,是院長的抓拍,照片上的陳複年眉梢眼角含著淺笑,未完全放下的一根手指上裹著麵粉,而聞培睜著大眼睛氣鼓鼓地在瞪他,額頭和腮幫子上各有一抹麵粉,眼裡全是彼此。
應聞培抬頭看著,沒注意到陳複年已經從遠處走過來,冷不丁開口問:“你十七號幾點的飛機。”
應聞培收回視線,抿了抿唇說:“上午十點的飛機。”他一想到這個就不高興,甚至說煩躁透了。
陳複年沒有煩躁,也沒有前兩天表現的淡然,面上冷靜得可怕,黑沉沉的眼眸透著一股壓抑的死氣。
半響,他平靜道:“去吃飯。”
應聞培點了下頭,“嗯。”
兩人默不作聲地往外走,要走出門口,看到療養院的門牌,應聞培突然想起一件事,側過臉說:“等我一會兒。”
說完他回去療養院,去到繳費處,將陳開濟的普通雙人間,升到最好的房型,一口氣繳納了三年的費用,做完這些應聞培從療養院出來,若無其事地跟陳複年說:“東西忘拿了,走吧。”
他們隨便找了家飯店吃飯,兩個人的心情各有各的差,沒怎麽說話,應聞培想不出來吃完飯用什麽理由才能讓陳複年主動留住他,煩躁再次疊加,刻意吃得很慢……很多。
陳複年不催他,卻也不看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反光的餐盤邊沿,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而吃得再多,總有吃飽的時候,特別是這麽長時間陳複年都沒有試圖挽留自己,應聞培臉色更難看了,站起身道:“好了。”
等他們走出飯店,陳複年側頭問了句:“你住在哪個酒店。”
這就要趕自己走了?應聞培微咬著下唇,撇過臉硬邦邦地說:“不知道。”
陳複年的性格如此,心情越差面上卻能做到越平靜,黑眸沉寂如淵,語氣淡淡地說:“沒有住的地方可以跟我走。”
應聞培睫毛倏地往上一抬,撲閃了兩下,表情十分克制,似乎不是特別情願:“那好吧。”
天色漸晚,應聞培沒有開車,他們不緊不慢走在路上,他慢半拍地發現陳複年心情不好,卻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快走的緣故。
不過,很快應聞培沒心情琢磨了,因為他發現他們去的方向,根本還是以前陳複年租得小出租屋?
應聞培逐漸意識到這件事,心情幾乎是刹那間跌入谷底,甚至說手腳發涼,涼得透徹心扉,一股由衷的憤怒無聲地席卷他。
上次他去出租屋樓下找陳複年,是聽應代雲提過房子剛裝修好,不能立馬搬進去,等他從這裡回去,特意提醒了應代雲,如果裝修好一定要催陳複年搬進去,原本他們住的出租房,環境真得太差了,窄小逼仄不說,甚至見不到一點陽光,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樣,根本不適合長時間居住。
應代雲當時沒有完全答應,只是說:“我會提醒他裝修好了,可以搬進去了,至於他到底會不會搬,是他自己的決定,我沒這個權利去要求他。”
而現在,陳複年的決定再明顯不過,他沒有搬。
應聞培喉結滾了滾,額角暴起幾道青筋,呼吸越來越沉重,太糟糕了,他簡直無法想象,他應聞培那麽喜歡、在乎的人,為什麽要受這種沒必要的苦,住在堪比下水道一樣的房子裡,他當初拚命想恢復記憶,不就是想讓陳複年過得好一點,所以現在到底改變了什麽!?
走進之前熟悉的街道後,應聞培徹底放棄心裡的一點僥幸,他站在原地停下來,眼底像凝結了一層寒霜,看著一無所知繼續朝前走的陳複年。
陳複年後知後覺地停下來,微皺起眉回頭看他,面露疑惑地問:“怎麽了?”
“我不想住在這裡,太破了。”
他眼睫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嗓音冷冽,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感覺會很髒。”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陳複年平靜地望著他,即便應聞培這樣說好像也沒生氣,甚至很快妥協了,“那我們去住酒店。”
應聞培沒答應,忽而側了下頭,勾起唇笑了,說不出的譏諷和落寞,沒有再繞彎子,他回正視線望著陳複年,冷冷發問:“為什麽還住在這裡?”
“那套房產在你名下,早就裝修好了,為什麽不搬進去?”應聞培眼眶泛著紅血絲,嗓音從齒縫間泄出:“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是要你的命嗎。”
陳複年為數不多的耐心即將耗盡,他閉了下眼,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隱隱透著幾分不耐:“不想搬,很難理解?”
“你是在可憐我?”陳複年冷嘲一笑,仿佛看透應聞培的想法,他偏了下頭說:“我告訴你,我過得一直是這樣的生活,也許在你心裡我慘得活不下來,但記得那是你的想法,別用你活著的標準去衡量我。”
可憐……居然是可憐嗎,應聞培瞳孔微顫,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骨節用力到泛白,直直朝陳複年的方向走。
“站那。”陳複年睨下眼皮,面無表情地沉聲道:“我現在一分一秒都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滾回你的英國。”
【作者有話說】
會在異國之前徹底和好!我保證
第51章
到了正月十五號這一天,陳開濟給陳複年打了個電話,問他應聞培走了沒,要是還沒有走,讓他們再過來一趟。
陳複年沉默一會兒說:“應該吧。”
就那麽一句話,讓陳開濟聽出來了不對,他敏銳地發問:“什麽叫應該吧,他走不走你會不清楚?”
陳複年拿著手機沒說話。
陳開濟沉下聲音:“你現在過來一趟。”
陳複年到療養院的時候,陳開濟在擺弄一對紅繩手鏈,上面的吊墜是金子做得類似於戒指的小圓圈,周圍鑲嵌了幾顆圓潤的玉珠,比較經典的款式。
陳開濟抬眼瞥了他一眼,倒是沒立刻問怎麽回事,反而說:“那天你們走了以後,聞培手上的紅繩你注意到沒有。”
陳複年垂眸,搖了下頭。
“那是我給他的,他戴不上你姥姥留下的玉鐲,惱得不行,我就給他找了條紅繩,答應以後再送他一條。”
“喏,昨天我賣了用不上的首飾,給你們倆都買了一條。”陳開濟將兩條手鏈又放進盒子,朝陳複年遞過去。
陳複年遲緩地接過來,一向聰明通透的人,難得有些犯迷糊:“他知道那個玉鐲的含義嗎。”
“問什麽傻話呢。”陳開濟眼神奇怪,又道:“紅包都給了,這手鏈你先拿著吧,有機會再給他。”
“現在說說吧,是不是又吵架了。”
陳複年似乎沉寂在陳開濟剛才的話裡,盯著手裡的小盒子出神,半響,他輕輕點了下頭:“嗯。”
“這次是因為什麽?”
陳複年沉默著沒吭聲,陳開濟歎了口氣:“算了,你這鋸嘴葫蘆的性格,問了也白問。”
“不過姥爺了解你,你不是會輕易會發脾氣的人,特別是跟他。”陳開濟皺了下眉,一針見血道:“其實說到底,你是舍不得他。”
“哎,真受不了你們年輕人,舍不得要說出來,不是生悶氣啊。”
“不完全是。”陳複年將盒子放進口袋,喉結滾了滾,神情介於平靜和落寞之間,低聲道:“有其他原因。”
“不過……我不該跟他吵架的,明明他都要走了。”陳複年眉心微蹙,仿佛陷入那晚的情緒中,語氣說不出的煩悶:“我就是……太煩了。”
他一直知道應聞培會走,但沒想到會那麽快,如果不是陳開濟問他,這家夥連個屁都不放,誰知道他是不是又想像上次那樣玩失蹤。
陳複年對應聞培向來足夠寬容,在失聯的這八個月裡,要說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可只要應聞培出現在他面前,讓陳複年看出來他對自己同樣有感情,那就無所謂了,陳複年可以不跟他計較。
前提是這種事不能來第二次。
會不會有第二次暫且不提,那天吃飯時,陳複年一想到這家夥因為被罵技術差害臊,兀自躲了幾天就想掐死他,陳複年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走,他自己不知道?知道還敢那麽浪費時間,烏龜嗎,鑽殼裡出不來了?
至於最終生氣的導火索,說到底就是兩人階級差的問題,因為太過現實,陳複年一直不想面對,或者說他在逃避,即便應代雲提點過一次,也不可能在陳複年心裡完全消解掉,它存在於生活的方方面面,今天可能應聞培讓他搬家,明天就可能是應聞培送了他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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