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深歎了口氣,蹲下摸摸小家夥的頭髮,“是叔叔不好。”
江橙揮舞小拳頭,“叔叔欺負爸爸!”
可惡!
“我會好好道歉的……”
聲音越來越遠,陸明深大概是怕吵到他休息,抱著兒子出去哄了。
過不了幾分鍾,又進來。
房間裡溫暖卻不乾燥,江秋竟然產生了微妙的困意。
他縮了縮身子,好讓被子完全把他包裹住,但這舉動無疑驚動了陸明深,他聽見腳步聲緩慢靠近,那人彎下腰來,替他掖了掖被子。
溫熱的呼吸短暫拂在他臉上,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室內陡然安靜下來。
就在江秋認為陸明深已經離開的時候,一雙手突然伸進他的被子,毫無預兆地撫上了睡衣最頂端的扣子。
溫熱的指節毫無預兆地碰到他的胸口,江秋頓時感覺渾身的寒毛倒豎,驚恐從脊椎直奔大腦,猛地坐了起來,“別碰我!”
江秋瑟縮著身體,幾乎要把自己逼到床角,表情上寫滿了驚懼和痛苦。
陸明深的臂彎裡搭著剛烘乾的睡衣,手中還拿著一條毛巾,墨色的眼睛無聲地看著江秋。
台燈溫暖的光亮倒映在他的瞳孔裡。
“你出了汗,我怕你著涼,沒有別的意思。”
陸明深把睡衣放在床上,聲線淡然,“記得換。”
江秋閉了閉眼。
……為什麽陸明深可以表現得好像無事發生?
他想,他確實錯了。他和陸明深根本不是什麽合作關系。
A和O的界限涇渭分明,食物鏈相連的兩個人怎麽可能相安無事地同居於一個屋簷下。
這些天的安穩相處,只是兩個人信息素對撞前的試探。方才的交鋒讓他徹底想起自己有多麽恐懼這股Alpha的味道,如果二人繼續共處,受傷的只有他自己。
“陸先生,”他聲音沙啞,“對不起。我想我還是不能習慣和Alpha近距離接觸。”
“我和小橙明天就搬出去,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他的手攥緊了被子,“……如果不方便的話,我現在就去收拾行李。”
陸明深下意識地想攔住他,理智又瞬間讓他收回手。
可是江秋的反應更快,他剛打開門,就感覺陸明深的身影緊跟了上來,應激地將門重重一甩,幾乎是踉蹌地跌到了走廊上。
他的背狠狠撞上牆壁,兩隻手堪堪撐住牆面,好讓自己不滑落下去。
手心浸了慢慢一層寒,渾身發冷,但是血液是滾燙的,叫囂著在他體內瘋狂奔走,江秋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
陸明深伸手想去扶他,卻被躲開了。
“謝謝,我自己可以。”
江秋強裝冷靜地說,他緩慢地站起來,“陸先生,是我想得太簡單了,一直住在一起,對我們來說都不合適——”
江秋沉默了。
再多說一句,他的情緒絕對會徹底崩塌,維持已久的冷靜也會在瞬間分崩離析。
陸明深在他眼中永遠是沉默溫淡的,情緒和思想都藏匿在皮囊下面,偶爾通過平靜的語言流露。即便做出關心的舉動,也會讓他壓力倍增。
這樣顯得只有他自己是個瘋子。
多日的和平被殘忍撕裂,受害人和施暴者怎麽可能共處一室。
“爸爸、叔叔?”一道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兩個人同時回頭,這才發現某個小家夥抱著枕頭,在樓梯上看他們多時了。
江橙揉揉眼睛,“你們在幹什麽?”
江秋瞬間僵住,他當然知道此刻自己有多狼狽,又不願這副樣子展露在孩子面前,隻好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柔聲道:“爸爸剛才在和叔叔聊天,不小心滑了一下。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呀?”
江橙拖著枕頭慢吞吞地走過來,蹲下,又滑到他身上抱住,摟著脖子,悶聲道:“叔叔說爸爸不舒服,我來看看你。”
他在江秋脖子上親了一下,肉肉的小手捧著江秋的臉仔細觀察,“爸爸哪裡痛?”
“痛痛被寶寶親走了,”江秋摟著孩子,安撫道,“你先去睡覺好嗎?爸爸和叔叔有悄悄話要說。”
江橙邊界感很強,好奇心很重,但是對爸爸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一概不打聽,立刻重重點了點頭,“那爸爸也要快點乖乖睡覺噢。”
“好。”臉頰又被軟軟地親了一下。
親完江秋,小崽轉過身,把枕頭背在身後,原地小幅度扭了兩下。
陸明深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江橙見他沒反應,一個馬步向前拍了他一把。
陸明深低頭看他,敷衍地摸了一把小孩毛茸茸的頭髮,然後捏著他的頭頂將人轉了個180度的圈,嗓音沙啞,“你該睡覺了。”
江橙:“……”
他氣衝衝地把腦袋上的大手放下來,質問道:“你想不想被我親一下。”
原來是這個意思。
陸明深蹲下來,等著被江橙親一下的時候,卻見他依舊眼睛亮亮地看著自己。
那雙眼睛分明寫著:說出來。
陸明深:“……想。”
江橙如他所願地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隨後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一把把小枕頭抱在懷裡,“噠噠噠噠”地跑下樓了。
江秋在昏沉的光亮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客廳裡暖黃卻幽暗的燈光微弱地閃爍在他的眼睛裡。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江橙的調劑而緩和了不少。江秋也徹底散了力,貼著牆坐在走廊邊緣。
“小橙很喜歡你。”江秋輕聲說。
陸明深蹲下來,與他平視。
他逆著光,面容模糊不清,若是此刻江秋打開燈,就能看見他眼底瘋狂翻湧的情緒,像是克制、眷戀、渴欲雜糅的總和……是野獸看獵物的神情。
與之相反的,陸明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訴說別人的事情,“你發情期將近,去別的地方不安全。我會搬出去,得到你的允許後再來看江橙。”
江秋:“發情期,我去學校也可以……會有專門管控Omega發情期的老師——”
“或許你該問一下江橙的意見。”
沒招了。
江橙絕對喜歡大房子。
江秋:“不要拿孩子來壓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這個意思”?
陸明深每次都隻用一句輕飄飄的“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很抱歉”搪塞過去。他的一切行為都有理由,這理由根植於Alpha天生的優越感——臨時標記你,對不起,是因為你的信息素太誘人;讓你懷孕,對不起,是怪A和O結合本就如此;讓你害怕,對不起,信息素不受控制——
“陸先生,你知道當我得知我是個Omega而並非Beta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嗎?”江秋抬頭,直視他,一字一句道,“是恐懼。”
“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分化,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活在提心吊膽裡。我不知道下一次發情何時會來,沒人教過我該怎麽辦。我的母親抱著我哭了很久,淚流滿面地道歉……我可以責怪她嗎?還是該去責怪那個拋妻棄子的Alpha父親?或者怨恨他們為什麽要生下我?”
“那天遇見你,發生那種事,我該責怪你,還是責怪這具莫名其妙發情的身體?”
“被學校拒絕複學的時候,我要恨老師還是那些冷嘲熱諷的同學?”
“要恨的人太多了,陸先生,我真的……太累了,”江秋疲憊地閉上眼,“我想,你大概永遠也無法體會這種恐懼。那種……時刻懸在刀尖上的感覺,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信任的感覺。”
“現在,除了發情期和信息素,我又多了一個不可控的因素——‘恐A症’。我不知道它何時會發作,會嚴重到什麽程度,甚至……會不會做出傷害你的舉動。所以,對不起,哪怕是為了小橙……我們還是分開吧。”
第12章
陸明深什麽也沒說——他也確實沒什麽好說的了,轉頭離開了房間。
關門的聲音響起,江秋又猛地直起身子來,慌忙地下床想要說些什麽,剛穿好拖鞋,動作又頓住。
他從小到大都沒和人起過什麽衝突,哪怕是被人冷嘲熱諷,被人質疑辱罵都沒動過大氣,就因為三個字,沒必要。
他有一套自我調節情緒的方法,年紀再小一點的時候感覺不出來,隻覺得自己這人挺平和,肝火不旺也就不容易得罪人,直到和社會脫離幾年,一腔無處傾訴無處發泄的苦悶長此以往地積壓在心裡,這非但沒讓他的脾性更堅韌,反而讓他越來越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悲傷”“憤怒”這類情緒了。
比如現在,江秋一面想著“當年的事也不是陸明深的錯,他現在對我們這麽好,我憑什麽對他發脾氣”,一面又覺得“為什麽永遠都只有我在反省,永遠只有我在受傷”。兩種想法兩相糾纏互不相讓,連帶著他的心也擰成了一團亂麻。
走出房門的時候,陸明深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玄關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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