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江晚梔姿態稍顯懶散,江秋和江琴的坐姿完全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放到一年級剛開學倆人都可以評個最佳乖寶寶坐姿獎,背挺得松柏似的筆直,卻不讓人感覺到拘謹和累得慌,反覆他們從生下來就身體就是這個樣子的。
但是江秋總體氣質還是柔和的,而江琴則顯得更冷一點,一絲不苟,給人一種她從來不會出錯的感覺。
相比之下,陸明深爸媽的樣子就比較隨意了,兩個人身上散發著老錢與生俱來的松弛和慵懶,要裝出那副學術教師一板一眼的樣子都裝不出來。
“陸先生,我很感謝你這段時間對江秋的照顧,我和他姐姐之前都在國外,那邊的事業放不下,一時脫不開身——我並非是在找借口,江秋沒提過和你同居的事,這個消息我們也是在半月前才知道。如果他一開始就告訴我,我絕不會允許他再見到你。”
江琴有一雙善於看透人心的眼睛,實現冷淡卻帶著強烈的攻擊性。在Alpha身上受到的傷害、幾十年來身為Omege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讓她給自己練就了一身的銅皮鐵骨,連帶著一顆心早也已經堅硬如鐵,唯有談及孩子時,那張冷峻的臉上才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江秋遇見你那年才二十歲,即便他治療後又重新回到了大學校園,但是陸先生,你不得不承認,他錯失的這五年光陰裡有你一半的責任,另一半的責任在我。”
梁思嚴在一旁急著解釋:“明深對Omega信息素過敏,所以在他小時候我們就有意隔絕他和Omega相處,但是孩子大了一個不留神沒看住就……說到底我們也有很大的責任,但是孩子們能找到和自己信息素契合的另一半,這不也是好事一樁——”
“另一半?”
江琴笑了,笑意很淡,“他們已經結婚了嗎?”
梁思嚴悻悻地縮回腦袋,又縮回被老婆打了一巴掌的手,“那倒也沒有……”
“你們口中的‘契合’,其實都是有利於陸先生你自己,我說的沒錯吧?”江琴繼續道,她口齒清晰,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患上Alpha恐懼症,經歷懷孕生子,被隔離治療五年的都是我的孩子。同為家長,我想陸先生的父母應該也能對我的心情感同身受吧?”
“我不會同意,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和一個——”她頓了頓,咽下了後半句話,改換了稱呼,“和一個對他造成過巨大精神傷害的人在一起。況且,江秋由於Alpha恐懼症,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與Alpha正常相處,而且為了治療恐懼症,他有長達五年不與外界產生交流的空白期,對待感情,總不可能像常年混跡在生意場上的人一樣圓滑。”
“……而且,雖然我們在國外有一些小產業,但也只是普通家庭,江秋和陸先生在一起,算是高攀。所以我看,還是算了吧。”
這話說得有點難聽了,意思完全就是江秋是個無辜清純可憐的小白花,而陸明深就是奪人清白騙人感情的死渣男。
陸氏夫婦的臉色難看下來。
“關於小輩的事情,我的主張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
一直坐山觀虎鬥的陸君婷終於開口了,聲線不疾不徐:“但是不管怎麽說,孩子的撫養權,我們肯定是要爭的。”
本就冰凍著的氣氛又頓時冷了一百八十度。
一直看熱鬧的江晚梔瑟瑟發抖。
誰能想到好好地聊著突然拐到孩子撫養權上去了!
江琴前頭鋪墊了那麽大一圈其實也是為了這個,結果被人家一句話奪了主動權,一股邪火頓時竄到腦門——委屈受得最多的是我兒子,他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孩子的時候你們姓陸的一家子死哪兒去了?替他疼了還是替他養了?他倆領證了嗎?這孩子和陸明深除了基因以外有半毛錢關系麽?你能爭個屁啊?!
怎麽Alpha都這麽不要臉啊?!
“阿姨,您說的對。”
當事人終於開口,勉強止住了江琴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
陸明深接著說:“我對江秋和江橙的虧錢實在太多,不管用再多的承諾和金錢都彌補不了,所以我只能盡我所能,一點一點地彌補起來。如果江秋不願和我在一起,我也無意爭奪江橙的撫養權,但江橙終究是我的孩子——”
“陸先生,還要我把話再說得難聽一點嗎?”江琴冷聲打斷,“你和江秋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到時候你滿世界飛地賺錢,時差十幾個小時倒都倒不過來,等年紀到了和哪家Omega聯姻,到時候江秋怎麽辦?是要他帶著孩子大雨天的在你家門口哭喪還是高速公路上追著你的車跑?”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陸明深皺了皺眉,“沒有人能控制我的人生,我父母說的都不作數,我說到會對江秋負責,我就一定會做到,我可以簽協議合同,怎樣都行,只希望您能給我個機會。”
“一個贖罪的機會。”
沉默。
死寂。
“……媽。”
一道清潤的聲音輕輕打破了沉默,只聽江秋繼續說道:“當年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如果當年不是陸先生,也會是別人,我覺得我已經很幸運了,況且……”
“陸先……明深他,從來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小橙也很喜歡他,而且我的Alpha恐懼症也有了很大的改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平靜的篤定,“如果經歷一些痛苦,最終能讓我走向更幸福的生活……那我願意嘗試。”
第28章
江秋第一次用這樣的方式喊陸明深, 大腦一時緊張,差點嘴瓢,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手心早就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喋喋不休的江母也因此沉默了, 她冷然卻犀利的目光洞穿了江秋色厲內荏的外殼, 以至於江秋帶著她去江橙臥室的時候,江琴望著他的背影, 直接說了句:“你喜歡這個Alpha?”
“我不知道。”
單獨面對母親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剛才面對著一大夥人的局促,江秋給玩玩具玩累了的小家夥蓋上被子, 又找出遙控器把空調開高了, 這才輕聲說道:“不論是因為互相喜歡還是因為養育孩子, 肯定是有利可圖我才會選擇住在他這裡。”
江秋站起身來, 看著靠在們邊上的母親, 有些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說道:“我有最基本的判斷。”
在江秋剛生病那段時間, 江琴已經在國外發展事業了, 接到Omega救助組織的電話後, 她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往國內趕,一面要給兒子找醫生,一面又要應付不停往外冒的郵件和電話,恨不得一個人掰成一百八十份用。
到後來,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超人了,頻繁的國內外往返和晝夜顛倒幾乎要將她的身子拖垮, 於是江琴女士做了決定, 毅然決然地將公司交給了女兒,自己回國照顧江秋。
但是這個決定遭到了江秋的強烈反對。
他是一個習慣於奉賢小我成全別人的人——江琴從小教育他,一個人要過得舒服, 一定程度上就得自私一點,如果別人誇你是個好人,很樂於助人,那你肯定是吃虧了。
小小的江秋聽不懂,只是懵懂地看著媽媽說,可我看你們開心我就也很開心。
他知道江琴在國外的研究是她這一輩子心血的濃縮,於是便在治療方案中選擇了隔離治療,病房門一關,直接一張機票給他媽送出境外。
開始呢,電話視頻不斷,後面醫生發現接觸太多外界的信息對江秋的康復有弊,就開始限制他一天使用電子產品的時間。
一直到現在,江秋確實向江琴證明了他當時的決定是對的,也同時告訴江琴,沒有你在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江琴就這麽看著兒子被暖燈融得模糊的側臉,半晌,才輕聲說了句:“是我害了你。”
“誰也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在幾年後會是怎樣,但當時我們做決定時候的心肯定是好的,”江秋笑笑,“我知道你給我注射抑製劑是為了我好,如果當時抑製劑沒有失效,也許我現在還以為自己是個Beta,但萬一之後的某一天抑製劑失效了,我遇到了別的Alpha……也許情況會比現在更糟糕。”
江秋繼續道:“我和明深也是這麽說的,如果我一定要有那一天,那我患上恐A症是必然的,但我很慶幸那晚遇到的是他。”
江琴靜靜地端詳著兒子的臉。
五年了,再親近的人的面容也會隨著長久的不見面而變得模糊,江琴極力在他臉上尋找小小江秋的影子,卻還是隱隱發覺他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像剛出院視頻時候那樣清瘦,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健康,那種單薄、伶仃的氣質退去,連眼神都變得愈發堅定了。
“從小到大我從沒有反對過你什麽,你只要知道我一直是支持你,且永遠希望你過得好就行,”江琴終於妥協,“如果姓陸的對你不好——”
江琴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江秋被她逗笑了,湊過去親親熱熱地摟住媽媽的胳膊,挽著她出去,嘴裡還小聲說些什麽,剛走出江橙臥室,一個拐角,遇見拎著零食,滿臉怨念的江晚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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