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沒有。”湯歲一直看著他,目光一寸寸描摹過他的眉眼,“我只是找到更好的出路了。”
廣告屏的光倏然熄滅,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湯歲錯覺陳伯揚的眼眶紅了一瞬。
但很快,LED屏再度亮起,刺眼的白光橫亙在兩人之間,將每一寸猶豫和狼狽都照得無所遁形。
縱使是早晨,機場也人來人往,他們安靜地待在這個角落裡,像暫時隔絕了周圍一切模模糊糊的景象。
良久,陳伯揚輕聲道:“好,那我相信你。我留下來陪你,這不是難事。”
他說出這話時,湯歲反而不敢看他的臉了:“不用。”
“阿歲——”
“我們分開吧。”湯歲打斷,陳伯揚怔住,臉色有點泛白,像個已經被判處死刑的犯人。
“確實有發生一些事,但我覺得沒必要講。”湯歲輕輕掙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重複道:“我們分開吧。”
陳伯揚面容冷靜,但他此刻腦海裡已經不具備關於理性的任何東西。
他重新握住湯歲的肩膀:“你現在不想說也沒關系,發生什麽事我們可以談,像之前那樣,什麽都能解決。”
“我陪你去內地,不管哪個城市都行,不是非要出國的,阿歲,你知道我願意。”
“我不願意。”索取需要勇氣,而接受則需要更大的勇氣,湯歲看著陳伯揚的眼睛,用一貫平淡的口吻說:“我沒有可以接受你放棄前途來陪我的勇氣,如果你足夠了解我,會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廣播機械女聲從天花板角落的揚聲器裡一遍遍循環,仿佛帶著格式化的焦急。
湯歲把一切都說得過於輕描淡寫,以至於向來冷靜自持的陳伯揚此刻還處於措手不及的狀況裡。
他沒有時間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能聽見湯歲說要離開。
“別走。”陳伯揚握住他的手腕,眼角通紅,但沒有哭,啞著嗓音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最後的乞求:“阿歲,別走。”
“陳伯揚。”湯歲低頭看著自己被攥得發白的手腕,“你不要來找我。”
轉身時,肩膀被猛地按在冰涼的立柱上,陳伯揚吻上來,他有點惶恐地睜大眼,兩秒後開始推著對方的肩掙扎。
“唔。”舌頭被狠狠咬了一口,湯歲眼底泛起淚,痛到沒辦法呼吸。
彼此口腔裡溢滿血腥味,這個近乎撕咬的吻卻仍不肯松開,仿佛痛是唯一能證明彼此真實存在過的東西。
他們像往常那樣靜靜對視著,只不過這次都紅了眼。
陳伯揚張了張嘴,那些詢問,承諾,哀求全都碎在齒間,變成細小的砂礫,磨得喉嚨生疼。
這段感情的主導者從始至終都是湯歲,湯歲說在一起,他們就可以牽手,湯歲說分開,現在就是最後一面。
他閉了閉眼,心想這會不會只是一場夢,等醒來後自己還在湯歲家樓下,而湯歲會像往常那樣從那個灰撲撲的樓道口出來,睜著圓潤的眼睛看他,裝作不在意地問你來做什麽。
但他睜開眼,湯歲說要離開。
陳伯揚只能站在這裡,像很多年前站在閩南小鎮裡等父母來接回去哄一哄的自己一樣。
“如果你要走,把這個也帶走吧。”良久,陳伯揚將頸間那條項鏈拿下來,聲音又沉又啞。
湯歲接過,項鏈還殘留著體溫,沉甸甸地,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他沒有去看陳伯揚泛紅的眼角,轉身走了。
湯歲走了。
單薄的肩膀穿過攢動人群越走越遠。
越走越遠。
連頭也不肯回。
【作者有話說】
就愛寫點俗套狗血劇情
兩章合到一起了,明天休息
第43章
晚上九點半。
金海國際活動中心一層的休息區,女孩正對著小鏡子補妝,手機立在桌旁,屏幕那頭傳來另一道女聲:
“還沒回家啊,這都要十點了,你們老板真不知道憐香惜玉。”
女孩對鏡“唉”一聲:“司機請假,我得開車把人送回去,今天剛敲了合同,商務宴請肯定喝酒呀。”
“送哪兒?”
“酒店。”女孩幽怨地皺起眉,“好煩,一換城市臉上就長痘,才來兩天,我人都焦慮了。”
“要怪啊,就怪你們老板,國外的錢不夠賺的,閑著沒事胡亂拓展業務。”
女孩深以為然,壓低聲音附和:“沒錯,萬惡的資本家。”
電話那頭還想說什麽,她忽然把化妝品一下斂進包裡,匆匆忙忙說了句“走了走了”便掛斷電話。
一行人從大廳專用電梯通道出來,西裝革履,相談甚歡。
秦玥踩著小高跟上前,一改剛才痛罵資本家的態度,甜滋滋地喊了聲:“老板。”
大家三三兩兩相繼分開,陳伯揚跟旁邊人打過招呼,回過頭來看她:“走吧。”
秦玥果然聞到一點酒味,走至活動中心門口時提議:“要不然您等會兒,我去買份醒酒茶?”
“不用。”陳伯揚抬腕看表,“車呢。”
“……在對面。”秦玥吞吐道,“這邊不好停。”
其實她剛拿本沒多久,去年還只會往前開,不會拐彎,金海商廈前面的停車位擁擠,開進來對於她簡直是地獄難度。
陳伯揚看她一眼,剛要說什麽,對面摩天大樓的廣告屏巨幕上忽然傳來掌聲,將兩人的注意力瞬間吸引過去。
是一場直播,熒幕上,女主持人握著話筒對準鏡頭露出標準的職業笑容: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飛天獎’金獎得主——東方舞劇院古典舞首席指導、藝術總監,國家一級舞蹈演員,湯歲。”
視角轉到台下,掌聲比剛才更轟動,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座位上起身,轉向後席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禮節。
鏡頭一路追隨他上台,主持人遞過造型別致的獎座:“恭喜湯老師。”
簡單致謝後,她又問:“聽說您特意去敦煌采風,在月牙泉邊住了半個月?”
切到近景,鏡頭向來苛刻,但大屏幕上男生那張臉冷白通透,額骨與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凸顯出瞳孔下方那顆紅色的小痣,側光打來時,能看見他耳廓邊緣近乎透明的質感。
這樣一張臉,不需要任何表情加持,僅僅是接近靜態的存在,就足以讓鏡頭前後的觀眾屏住呼吸。
秦玥立刻掏出手機。
“是的。”話筒裡傳來聲音,在這座城市上空回蕩,平靜而遙遠,“我帶了學生一起去,目的是想讓他們知道舞蹈並不止於肢體動作。”
“看來良師益友這句話不假。”主持人笑著,“那麽作為近十年最年輕的‘飛天獎’得主,您覺得男性舞者在舞台上該如何打破柔美的刻板印象?”
湯歲思忖片刻,給出提前備好的答案:“真正的突破不在於否定,而是拓展男性舞蹈的維度。”
又頓了頓,他忽然看向鏡頭,平靜語氣中透著認真:“很久以前,有個人告訴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你表達情緒的權利,我想在舞台上也一樣,不論性別,希望我們都可以做沒有標簽的舞者。”
劇烈的掌聲此起彼伏,秦玥趁機錄下一段視頻,余光無意間瞟向身側。
陳伯揚靜立原地,下頜微抬,目光穿過喧囂的街道,落在對面巨型熒幕上。
他的眼神專注得近乎恍惚,與周圍駐足的路人如出一轍,卻又微妙地隔著一層什麽。
秦玥不由得再次轉向直播,畫面已經切到領獎人下台,於是小聲提醒:“老板?咱們走吧。”
“嗯。”
秦玥把剛拍的視頻發送給某個聯系人,抬頭便撞上陳伯揚涼津津的眼神,她乾笑一聲,指了指熒幕:“我有個朋友特喜歡他,順手的事嘛。”
穿過街道,秦玥從包裡翻出車鑰匙,聽見陳伯揚低低問了一句:“喜歡他哪裡。”
老板平時只和香料配方打周旋,這還是第一次對直立行走的碳基生物感興趣,秦玥立馬小狗腿似的笑笑:“哎呀,這可多了去了。”
車門緩緩打開,陳伯揚沉入後排陰影,秦玥鑽進駕駛座,引擎啟動的嗡鳴中,她一邊調整後視鏡,一邊繼續道:“首先當然是專業能力,您看過湯老師改編的《秋日詩》嗎?”
沒等回答,秦玥又說:“有六七年了吧,沒看過也正常。不過舞蹈生可都知道他,當時那段視頻被全國各地的舞蹈機構當作教學,也就是那時候網絡不發達,要放現在,湯老師妥妥大網紅一枚呀,還用得著閉關修煉。”
車子駛出,匯入夜色。秦玥越說越來勁,畢竟整天被閨蜜洗腦,關於湯歲的一切都要倒背如流。
例如湯歲先前的那家舞蹈機構,表面休養生息,實則磨牙吮血,學生進去都得不到好的資源教育,反倒靠國際賽事冠軍的噱頭將課程費提得很高。
湯歲簽在裡面做老師時,盡心盡力,三年一到,剛出來就拿著大量證據把機構給告了,官司整整膠著一年,本來無望,可不知從哪蹦出來一個刑辯律師幫忙,兩場庭審就勝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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