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毫無防備地顫了一下,湯歲看著她,然後僵硬抬起手接過那幾張輕飄飄的紙,目光茫然地掃過,客廳太黑了,黑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瞎了,所以半個字也看不見。
手指捏緊合同邊緣,湯歲啞著聲音說:“我成年了,沒經過我同意,這份合同不作數。”
“我找人做了份假委托書。”藍美儀從他手裡拿走合同放回包裡,口吻平靜,但不乏包含心虛的成分:“只要有委托書,你再想反悔,要賠違約金,二十萬的十倍數——就是兩百萬。”
口袋裡手機又震了幾下,湯歲感到太陽穴正在猛跳著:“你拿了二十萬?”
“對。”藍美儀說,“那家機構昨天剛走。”
她從包裡又拿出一張銀行卡,靜了片刻遞來:“這是一半,我不會全要,畢竟是你的錢,你——”
“滾。”湯歲把銀行卡拍到地上,在黑暗中大聲喊:“滾,滾!”
“滾!!!”
雖然看不清,但藍美儀知道他在哭。
湯歲這幾年一次都沒有在她面前掉過眼淚,或許說沒有像現在這樣,這樣痛苦哽咽著哭出來,不斷重複喊著讓她滾。
“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從前任何事都可以,偏偏、偏偏是這件事!為什麽偏偏是這件事?”湯歲用力攥緊藍美儀的胳膊,眼睛乾澀發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看重這次比賽!知道我準備了多久,等了多久嗎?!你就這樣隨便替我做決定!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疼,是不是認為我從來都沒有知覺?!”
藍美儀被攥得生疼,忍不住往回抽胳膊,同時也被湯歲這幅模樣嚇到,她慌亂地解釋:“阿歲你聽我說,我剛開始沒打算這麽做,我在趙三的賭場輸了很多錢。”
“他、他那個人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按時把錢補上,他就會找人弄死我們兩個,不是開玩笑!即使不敢殺人,也保不準要卸胳膊卸腿……”
她說到最後也哭起來,好像受了很多委屈:“我真的沒打算這樣,沒辦法了才會想起簽合同,剛開始我是拒絕的,阿歲,我是真的沒辦法……”
窗外有零星的光照進來,落到湯歲那雙濕潤的眼睛上,他腦海中不斷閃回很多事,像一把鈍刀,一下快一下慢地割扯著神經,喉嚨堵塞痛得快要吐出來。
藍美儀抹掉眼淚,忽然找到辦法似的趕緊說:“不然……不然你去找那個男生,他看起來那麽有錢,兩百萬對他來說或許不算困難呢?只要他賠、只要他賠了,你就自由了,你想出國就出國,想去哪就去哪,我肯定不攔著。你不是說會獲獎嗎?還能繼續跳舞,還能繼續上台演出的。”
死寂在周圍蔓延,湯歲沒什麽表情站在原地,不看她,也不說話。
藍美儀有些慌,以為他沒聽進去,握住湯歲的手,小心翼翼重複道:“那樣的話,你還會有機會上台跳舞,對不對?”
湯歲依舊不說話,仿佛還未從一場巨大的憾痛中走出來,又像是早已平靜接受。
藍美儀斷斷續續哭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稀裡糊塗說了很多,用力抓著湯歲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松。
直到湯歲動了動,掙開她,轉身回房間關好門,客廳才重新安靜下來。
窗台上那朵茉莉是出發去閩南之前換的,現在已經死了。
枯黃的枝葉蜷縮著,像被火燒過的紙,湯歲伸出手無意識碾碎了一片葉子,碎屑從指尖掉落。
他安靜許久,湊近去聞,恰巧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走了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這下連植物特有的腐朽味都消散了,只剩下空蕩蕩的乾涸。
比賽結果揭曉那天,湯歲以壓倒性優勢奪得第一,分數榜上,他與第二名之間那道鴻溝令人瞠目。
這個結果在熟悉湯歲的人眼中,不過是水到渠成,李老師平日裡最是端莊自持,現在見人便忍不住要細數愛徒的天賦與汗水。
就連劉叔的粥店都因此沾光漲了不少客流量,大家就著皮蛋瘦肉粥議論那個曾經在這裡端盤子的冠軍,不過很可惜,湯歲已經辭職了。
天色漸漸暗沉,窗外的雲層壓得很低。
湯歲站在客廳中央,發現這個曾經擁擠不堪的空間,此刻竟然如此空曠。藍美儀昨夜就收拾好了行李,搭乘最晚的航班飛往內地。
整個房子安靜得能聽見屋頂水管裡水流過的聲響,他伸手摸了摸牆面,指尖沾上一層薄灰。
手機在此刻震動起來,湯歲從口袋拿出,垂眸等了很久才按下接聽。
“喂?”
“在做什麽。”陳伯揚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熟悉的溫柔,“一直不回信息。”
“睡覺。”
“我在你家樓下。”
湯歲望向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又收回目光:“要下雨了,你先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還在因為嘉欣的事情難過嗎?”
“嗯。”湯歲喉嚨上下滾了滾,“宋阿姨說要帶她去之前那家內地的醫院,已經聯系好了。”
“只要有機會就不是壞事。”陳伯揚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線,牽住他不斷下墜的心,“阿歲,別太難過了,也別想那麽多。”
“我知道。”
“要見面嗎?”陳伯揚說,“我買了你喜歡的菠蘿油。”
湯歲很輕地吐了口氣,他感到眼眶滾燙得厲害,但卻意外平靜:“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好吧。”電話那邊的人輕笑一聲,“那什麽時候見啊,小明星,你現在這麽出名,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啊。”
天空滾過一陣悶雷,湯歲攥緊手機。
“明天。”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
“明天見。”湯歲重複,“你,早一點來。”
“好。”陳伯揚對他說,“明天見。”
家裡沒有開燈,四周是濃稠的黑暗。
玻璃上傳來細碎的敲打聲,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很快,聲音急促連成一片,沙沙地漫過整個窗面。
下雨了。
翌日天光未明,春雨蒙蒙,街道浸在濕漉漉的灰藍色裡。
湯歲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後他看了眼時間,六點十三分。
司機調高了暖氣,出風口嗡嗡作響,混著電台裡斷續的早間新聞,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倒退起來,早點鋪剛亮起燈,蒸籠冒出白汽,穿校服的學生縮著脖子等公交,環衛工的橙色雨衣在空曠的十字路口立著。
越往機場方向,建築越稀疏。
高架橋的立柱在雨中泛著冷光,像一列沉默的巨人,雨勢漸密,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半弧,水珠剛被掃開,新的雨絲又密密地覆上來。
司機瞥了眼後視鏡:“趕早班機啊?”
“嗯。”
“這天氣,航班說不定要延誤。”他頓了頓,“不過早上的雨,通常下不長。”
湯歲沒有說話。
下車後他在入口處站了很久,冷,後悔沒多穿件外套。
七點整,陳伯揚發信息:睡醒沒?:我到樓下了:帶你去吃之前的那家早茶店。
湯歲垂眸看了會兒,唇角很緊地抿起,打字:我在機場。
陳伯揚:什麽。
湯歲:我要走了。
他又斷斷續續打出幾個字:可以見一面嗎?
沒有發送,一點點刪除,繼續打字:對不起。
發送成功。
很快,陳伯揚:等我,見面再說。
登機口的電子屏跳轉為紅色,機械女聲在候機廳內平靜地重複著提醒,湯歲覺得更冷了,下意識攥緊手中的登機牌,指節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了眼時間——還有二十分鍾。
身旁的行李箱輪子卡在縫隙裡,他用力一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幾個排隊乘客回頭瞥了他一眼,又漠然轉回去。
湯歲摸出手機,想再發一條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講點什麽。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伯揚頭髮被風吹得有點散亂,微微喘著氣,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對上湯歲的眼睛。
安檢口的工作人員攔住他,湯歲從登機隊伍裡退出,經過人工通道,兩人站在大型廣告牌側後方,各自相顧無言幾秒。
LED屏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場即將熄滅的夢。
陳伯揚像還未從某種變動中抽離出來,隻輕聲問道:“你說要走,是什麽意思?”
見他沉默,陳伯揚又問:“你是想去看宋嘉欣嗎,我陪你。”
湯歲垂下眼,用最低的語氣說出讓自己感到惡心的話:“我簽了內地一家舞蹈機構,他們……給的待遇很好,所以,可能沒辦法跟你出國了。”
雙肩被輕輕扣住,陳伯揚俯身跟他對視,兩人的眼睛都有點紅,呼吸交錯間,湯歲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著奔跑後的熱意和風塵仆仆的涼。
“出什麽事了?你和我說,我都能解決,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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