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歲鼓起勇氣,為他科普:“騷擾信息。”
“哦,原來你這樣認為。”陳伯揚聲音低下去,“好吧,以後不會了,對不起。”
湯歲眼睛睜大一點,從床上撐起身體,連忙道:“不是不是,我......”
陳伯揚打斷他,平淡的口吻中帶著一絲難過:“我只是太想你了,阿歲,別和我提分手。”
湯歲一愣,開始反思自己剛剛是否有說什麽嚴重的話,騷擾信息雖然名副其實,但仔細想來這樣講確實很傷人心。
意識到錯誤,他立馬感到內疚:“不會的,你別多想。其實這些都是小事,也沒有真的影響到我,如果你想發就發,沒關系。”
過了片刻,陳伯揚才問:“真的嗎?”
“真的。”
“那你不回復,我發又有什麽意義。”
湯歲好像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大腦隨之緩慢運轉,但陳伯揚又輕輕歎口氣:“算了,阿歲,我知道你不喜歡。”
眼一閉,湯歲吞咽了下喉嚨:“會回復的,沒關系。”
【作者有話說】
陳伯揚:他好有道德,我來綁架一下。
第35章
下午四點,天已經黑了。
空氣裡飄著一種冷而黏的濕氣,不是雪,也不是雨,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倫敦特有的冬日霰霧。
聖誕市集的彩燈在遠處暈染成一片星河,看久了容易眼花,陳伯揚收回視線,下樓。
這是回家三天裡他首次見到陳征。
對方坐在餐桌前,已經脫下西裝外套,袖口隨意挽起,露出腕上的手表,白金表殼泛著冷光,邊緣卻因佩戴時間過久而顯出細微的劃痕。
陳伯揚的視線掠過那隻腕表,在隔了陳征兩個位置的椅子入座,喊了句:“爸。”
“嗯。”陳征看他一眼,略微皺起眉,大約是不滿兩人之間距離較遠,話到嘴邊卻轉成其他指責:“怎麽瘦了?”
“是嗎?”陳伯揚靠著椅背,視線放在手機上,輕描淡寫回答。
“什麽態度!”陳征忽然提高音量:“這就是你追求‘理想’的後果?從小教你尊重長輩,難怪你爺爺要把你趕回來。”
陳伯揚笑笑:“他當年也這麽罵過你吧,你怎麽回答的?”
“你說什麽?!”陳征勃然大怒。
話音剛落,客廳門被推開,女人邊打電話邊走進來,黑發盤得一絲不苟,耳邊一枚金絲耳釘若隱若現。
她穿件淺灰色羊絨大衣,腰帶隨意系在側面勾勒出挺拔的線條,雖然踩著舒適的方頭低跟鞋,身高卻已接近一米八。
從周婉君進門那刻起,陳征控制好表情,陳伯揚關掉手機,傭人們開始有條不紊地上菜,換熱茶,連魚缸裡的魚都擺尾,仿佛家裡一切都運轉起來。
她對電話那邊的人交代幾句便掛斷,把大衣和包順勢拋進沙發,在餐桌前落座時神色平淡:“伯揚回來了,在國內怎麽樣,還習慣?”
“還好,沒什麽差別。”
“剛才在門外就聽見你們吵架。”她端起咖啡杯輕啜一口,“什麽事?”
餐桌上一時陷入沉默,周婉君垂眸品著咖啡,不再追問。
一家三口吃的飯也各不相同。
周婉君常年有保持體重的習慣,晚飯隻攝入輕食,陳征習慣中餐,桌上有陳伯揚愛吃的紅酒燴牛肉,但他興致缺缺,沒動幾下筷子。
臨近聖誕,窗外下起小雪,偶爾能聽見遙遠的煙花聲,除此之外整個家幾乎沒有任何動靜。
飯吃到一半,陳征對陳伯揚說:“反正老爺子把你打發回來了,就繼續在這邊上學,下周有個並購案,你跟我一起去。”
陳伯揚端起果汁抿了口:“我沒空。”
“能有什麽事情,讓你跟我去就跟我去!”陳征怒道,“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見做出什麽名堂!”
周婉君看向陳征,後者的氣焰明顯啞下去一點,繃臉繼續吃飯。
靜了幾秒,陳伯揚指尖輕輕敲著杯壁,心平氣和地開口:“我戀愛了。”
話落,桌上另外二人同時看過來。
陳征問:“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他一向隻對陳伯揚的能力和事業方向上心,談戀愛這方面基本不會過問。
倒是曾經有兩次牽線,是合作夥伴家的小女兒,陳伯揚想也沒想就拒絕,陳征表面無常,內心反倒有點滿意,畢竟年輕人就應該注重學習和能力,以後好把家業撐起來。
陳伯揚語氣平靜:“最近剛談。”
“談戀愛是小事,注意分寸就行。”陳征不以為意,夾了一筷子菜,“對方是誰,同學?”
“嗯,男生。”
陳征睜大眼,筷子還未來得及收回就僵在原地:“你說什麽?”
“我說,我談戀愛了。”陳伯揚靠著椅背,一隻胳膊隨意放在扶手上,“對方是個男生,明年也會來倫敦,我打算先把證領了。”
周婉君沒急著表態,倒是他每說一句,陳征的表情便不可思議一分。
“把證領了?”陳征壓著聲音複述,“你打算?”
“是的,因為要考慮他的意願,如果他同意就明年領證。”陳伯揚考慮周全,“到時候我會搬到海德公園那邊的房子裡,不用你們操心。”
周婉君:“明年來?”
“對,他要參加明年的國際舞蹈比賽,有機會來,不順利的話我也有其他辦法。”
陳征把筷子猛地拍到桌上:“閉嘴!”
“我看你是正經事一件不乾!”他怒罵,“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有原則?擅自回國上學也就算了,談個戀愛你還要玩玩新花樣?!”
“沒有玩。”陳伯揚很平靜,“我是同性戀,這很難理解嗎?”
當然不難理解,同性戀在國外很常見,在此之前陳征從不覺得有什麽。
他尊重每一個人的性取向,甚至在董事會見過穿彩虹胸針的合夥人,但這話從自己的兒子口中說出來,他就像被人猛地敲了一記響錘,腦袋裡發生一起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不行!別說是我,老爺子第一個就不同意。”
“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這是我的事。”
聞言,陳征看著他,看向那雙漆黑沉靜的眼——不是所謂的淡漠,而是飽含著一種年輕人獨有的特質,無聲卻令人心悸。
“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對,陳伯揚,就因為我沒收了你的個人香水專利,對嗎?”
陳伯揚跟他靜靜對視,面容露出一絲罕見的冷。
在氣氛徹底降至冰點之前,周婉君開口了,神色很淡:“你好歹也是留學生,思想怎麽頑固成這樣。”
“我頑固!?”陳征像是從這件事本身脫離出來,終於找到機會和她講話,立馬將注意力放到周婉君那兒:“你覺得我頑固?從結婚後你就開始整天泡在調香室裡,你有關心過......這個家嗎?”
周婉君不為所動看向他:“你想離婚?後天我有時間。”
“我沒時間!”陳征皺眉怒道,馬上起身拿起外套向外走,“晚上還有個會,下次再說吧。”
魚缸的位置恰好嵌在客廳陰影裡,水是靜止的,在特殊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藍。
幾條藍色小魚在裡面擺動尾巴,陳伯揚垂眸看著,身側傳來周婉君的聲音:“這是藍帶鱂,很美吧。”
它們的鱗片在背光處泛著冷調的光,像是從深海打撈上來的碎玻璃,鋒利而脆弱,偶爾一尾魚急轉,劃開水波又很快歸於沉寂。
確實很漂亮,陳伯揚點頭:“還不錯。”
“可惜只能活兩個月,不長久。”
陳伯揚側目,魚缸裡藍色的水波覆在周婉君的皮膚上,她眼睛半垂著,神情很冷。
安靜片刻,陳伯揚問:“你會和他離婚嗎?”
“誰知道呢。”周婉君似乎不太想談論這件事,道:“海德公園的房子已經有些年了,到時候重新置辦吧。”
陳伯揚沒說話,他其實還想問周婉君對他談戀愛這件事的態度。
但他沒有。
因為知道不會有回答,從記事起母親就很尊重他的每一個選擇,不干涉也不過問,但陳伯揚慢慢發現,過度尊重其實就是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做任何事。
周婉君對待家庭和事業都是如此,縱使已經靠自己的品牌名利雙收,可這麽多年來她依舊潛心投身於調香,專注最原始的理想。
陳伯揚感到欽佩,同時也灰心。
他記得小時候在足球校際聯賽中拿了第一名,那是一個在當時年齡段自認為成分很高的獎項。
陳伯揚提起這件事時,周婉君卻無心誇讚,她正在與供應商通電話,原因是依賴了多年的斯裡蘭卡肉桂斷供了,商家倒閉,而替代品的辛辣感會毀掉整支香水的靈魂。
這種頻頻不在乎的態度讓陳伯揚感到生氣,於是罕見地跟她吵架,質問為什麽從來都不關心自己。
那天周婉君說的話陳伯揚直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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