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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色項鏈_背脊荒丘【完結】》第78頁
  他發現自己變回了七八歲時候的模樣,卻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

  在電梯門緩緩閉合的瞬間,那個泛著油煙的昏黃世界,連同藍美儀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逐漸縮窄的門縫裡。

  第二天是小年,天氣終於放晴,吃過晚飯,陪床阿姨對湯歲說,藍美儀想見他一面。

  湯歲讓陳伯揚在病房外等著,自己進去了。

  藍美儀的狀態比昨天還要差,皮膚蠟黃中泛著死灰,眼窩凹陷,眼皮很皺地耷拉著。

  那雙遺傳給湯歲的曾經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很難再聚焦了。

  湯歲不確定她現在還能不能看清自己,把椅子扯到距離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沉默片刻後才問:“你感覺怎麽樣?”

  “很累。”藍美儀望著天花板,沒多久又把視線轉到他身上,“這兩年,我住院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錢?”

  “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藍美儀皺起眉,眼神有了幾分之前的銳利,但聲音依舊虛弱:“我去年還能下床的時候跟一樓那群老太太聊天,都說我這病花錢又多又治不好,當時我差點氣死,覺得這醫院坑人,世界上哪有病是花錢治不好的?”

  她說著吐了口長長的氣:“現在才信。”

  湯歲的表情從始至終都很淡,沒有變化,眼睫略微低垂著,讓藍美儀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阿歲。”她喊了他一聲。

  湯歲抬起眼。

  “你這幾年不願意搭理我,是還在因為之前的事怪我嗎?”

  湯歲看著她:“我話少。”

  “不一樣。”藍美儀抬起手抓住冰涼的護欄,努力拽了下,像是要更靠近他一點:“我知道你恨我把你賣了,之前話少,但你起碼還認我。其實當時我剛簽完字就後悔了,但那時候又認為錢只有握在手裡才有安全感。”

  “自從這兩年生病,我總做夢,夢到你小時候在老家的院子裡跳舞,四五歲,又白又小。”

  她眼裡浮起很淺的淚意:“說實話,要不是做夢,我都快忘了你還有那麽小的時候呢。”

  第71章

  生病是一場緩慢的剝蝕。

  藍美儀的容貌,聲音,眼神,心智,統統像是被刀刮了一遍。

  她變了,又或許是妥協了,沒有最基本的健康去撐起曾經那傲人的氣性,所以不得不妥協。

  湯歲知道,年齡的增長很難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但病痛可以。

  今天比昨天累一點,明天可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在提醒著身體正緩慢地、如同壞掉的機器一樣報廢下去。

  身旁的人會說你看起來好多了,但其實只有自己明白,失去健康是多值得恐懼的一件事。

  藍美儀纖瘦的手指攥緊防護欄,對湯歲說:“如果我沒有生這種病,估計也不會再和你提起當年的事,更不會.....道歉。”

  一口氣講這麽多話耗費了她太多精神,湯歲給她喂了點溫水,拿紙巾把她嘴角的水漬擦掉後,重新坐回距離床不遠不近的椅子上。

  藍美儀用嘴巴呼吸了幾次後才緩緩道:“你沒想到我會說這些吧,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

  湯歲看見有眼淚從她眼尾滑出來,聽見她有點哽咽的聲音:“沒想到我會生病,沒想到臨死前最放不下的竟然是那件事,我是真的沒想到……湯歲,如果沒有生病,我不會說這些的,你應該了解我……”

  窗外,一簇特別亮的煙花竄起,緊接著“砰”一聲在夜空炸開,將病房的窗框映在牆上,凌晨的小年夜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放煙花鞭炮。

  湯歲看向窗外,更遠的天邊,煙花是無聲的,只有光微弱地閃爍著,明滅不定。

  “你那個同學是不是也來了。”過了很久藍美儀才試探著問。

  “嗯,他昨晚送我來的。”

  “你們又在一起了。”藍美儀的語氣聽不出好壞,也無法分辨任何有價值的情緒,有的只是一種來自於性命垂危的虛弱。

  湯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不想願意跟藍美儀談論關乎陳伯揚的任何事,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叫醫生來看看吧。”

  “不用。”藍美儀說,“他們來了又要折騰,我只是想再跟你說說話而已。”

  “阿歲,其實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話,但直到現在都沒說,因為我猜你也不想聽,對嗎。”

  湯歲很輕地歎了口氣,眼神說不出是平靜還是有點厭倦:“沒有不想聽,只是感覺事情已經過去了,道歉就是一句話而已,我從來沒糾結過,所以你也別放在心上了。”

  藍美儀動唇好像又說了什麽,同時窗外響起接連不斷的煙花聲,恰好將她的話蓋過了。

  湯歲沒聽清:“什麽?”

  “對不起。”藍美儀輕聲道,“阿歲,你不用原諒我,也別因為我要死了就有負擔,我就是怕明天早上……沒機會說這句話而已。”

  湯歲打開病房門,陳伯揚沒有坐在長椅上,而是倚在右側的牆邊,手裡拿著一杯冒氣的熱飲。

  見門開了,他立即直起身,將熱飲遞過來:“喝點,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

  湯歲不餓,但嗓子乾澀發腫得厲害,他接過後一口氣也不停地開始喝,甜膩的熱流不斷滑過喉嚨,卻還是激不起半點食欲。

  喝完後,湯歲整個人虛脫地靠進陳伯揚懷裡,對方的氣息乾淨熟悉,溫熱的掌心一直按在他後腰處,源源不斷傳來安全感。

  藍美儀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中午還吃了餛飩,看了半小時電視,傍晚就安安靜靜走了。

  春節期間不宜辦喪事,湯歲將藍美儀暫時寄存在殯儀館中,期間按照她的意願在港城那邊買了塊墓地,手續辦理下來後已經過了元宵節,兩人買好機票前往港城。

  時隔多年,再次回到這座城市時,湯歲被機場冷氣十足的風吹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熟悉的粵語廣播在頭頂回蕩,音節就像細小的鉤子,將塵封往事一點點勾起。

  湯歲對這個機場的印象並不好,他猜陳伯揚也一樣,於是挽緊對方的手臂加快了腳步。

  “是有什麽急事嗎?”陳伯揚溫聲道,“這麽急。”

  “……沒。”湯歲莫名有點心虛,“太冷了,我們快點出去吧。”

  事實上外面根本沒比這裡暖和多少,幾度的氣溫,天寒地凍,港城從不下雪,但風是陰冷的,甚至連地面都仿佛被凍得更硬了。

  陳家的車已經在外等候,司機還是之前接送過湯歲的那位,姓謝,跟著陳偉文十幾年了,家裡的小輩都喊謝叔。

  謝叔一見二人就熱情地招呼他們上車,但聽到目的地是墓園時又收起喜慶的表情。

  湯歲主動解釋是家裡人去世了,已經提前在這邊買好墓地,這次回來主要就是辦理安葬事宜。

  謝叔這才明白過來,啟動車子,活絡地轉了話題,說老爺子前段時間就惦記著要見你們一面,他看浩安結婚,又覺得你和明節都沒什麽動靜,不免有攀比的心思。

  一提這個,剛被求婚成功的陳伯揚立馬有話說:“我對這種事不是很急。”然後抬起左手放到湯歲肩上。

  眼尖的謝叔立馬從後視鏡裡看到戒指,驚道:“喲,這是已經定了?”

  湯歲咬著吸管沒說話,目光放到窗外假裝在看風景的樣子。

  陳伯揚有禮地笑笑:“還沒來得及跟家裡說,您暫時保密一下。”

  “行。”謝叔一臉我是過來人的表情,“其實你爺爺真挺看重這個環節的,早點和他說,他也早高興。”

  陳伯揚的手臂橫到湯歲腰後環住:“原來是這樣,我現在知道了,讓您掛心。”

  墓園坐落在半山腰,灰白色的石階蜿蜒向上,兩側是整齊排列的墓碑。寒風中夾著海腥味將新送來的花圈緞帶吹得獵獵作響。

  湯歲在前台簽完最後一份文件,工作人員蓋好章,帶他去領了塊銅製墓牌,薄薄一片,上面是藍美儀的名字。

  下葬儀式結束後,墓園管理員遞來一把嶄新的銅鑰匙。

  “骨灰龕可以隨時來祭掃。”他說著指了指遠處一棟白色小樓,“春節那幾天很多人來上香,你們選的日子倒是清淨。”

  湯歲看著手裡的鑰匙,面色安靜地道了謝。

  他和陳伯揚慢慢走下山,並未著急返程,路過山腳的香燭店時陳伯揚下車買了遝紙錢。

  湯歲站在路邊,看店主用金色墨汁在冥包上寫下藍美儀的名字,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海風突然轉急,吹得還未乾的字跡微微暈開,像被淚水打濕了一樣。

  湯歲靠在陳伯揚懷裡,終於露出這些天來難見的疲憊。

  “是難過嗎?”陳伯揚輕聲問。

  “沒。”湯歲說,“只是覺得以後一個親人都沒有了,這種感覺很奇怪。”

  陳伯揚在他腰後撫了兩下,安靜許久。

  山風在他們耳邊呼嘯而過,陳伯揚忽然說:“我去給你買束花吧。”接著示意湯歲去看墓園門口的花店,玻璃櫥窗裡鬱金香和馬蹄蓮堆在一起,一簇連著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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