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目結束,陳伯揚不動聲色調整了下坐姿。身旁傳來汪浩安的聲音,對方有點兒好奇地問簡樂:“湯歲這種水平,在咱們學校.....不,在這裡,能拿獎嗎?”
簡樂:“當然,阿歲很厲害的。這只是表演性比賽,我們老師之前還打算給他申請選秀,不過阿歲沒同意。”
汪浩安湊近簡樂,像是在聞對方頭髮上的香味,卻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問:“為什麽?”
簡樂認真思考:“我猜他應該是在為國際賽事做準備吧。”
“國際賽事?”
“對呀,三年一屆,明年春天就要開始了。”
“這個很難?”
“你以為呢,自編舞,專業要求很高的好嗎?”簡樂推開他過於近的腦袋,“光海選就要刷下去一大批人。”
汪浩安厚著臉皮又貼過去:“你會參加嗎?”
“不會。”簡樂坦白道,“我媽打算給我辦理明年的校際合作交換,具體還在選去哪個國家,她覺得我應該多出去看看。”
汪浩安立馬附和:“你去哪我就去哪,到時候必須告訴我。”
簡樂冷哼一聲:“憑什麽?你算哪個叉燒包。”
“哎呀反正你必須得告訴我。”汪浩安語氣透出無賴,“我得跟著你。”
“跟著我幹嘛?”
“伺候你啊。”
“不需要,我家裡會為我請廚師和醫生。”
“哎呀,你懂什麽。”汪浩安煞有介事地反駁道,“去國外旅遊和定居完全是兩個概念,不信你問陳伯揚,欸,陳伯揚。”說著他胳膊去碰旁邊,結果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汪浩安一怔:“靠,鬧鬼啦。”
比賽需匯總總分,核對成績後當晚公布結果。活動中心周圍繁華熱鬧,有的人趁此溜出去玩,有些人在老師的安排下去吃晚飯。湯歲換好自己的衣服後一直待在椅子上神遊,他不太餓,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只能放任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蕩。
手機震動,陳伯揚的信息跳出來:來門口這裡。
湯歲不知道去門口要做什麽,腦袋一邊反思一邊猶豫,腳步卻已經邁出去了。
陳伯揚的話總有種魔力,吸引著他不斷靠近,甚至越界。
暮色四合,天邊火燒流雲。陳伯揚的車停在門口左側很顯眼的位置,駕駛位車窗落下大半,他靠著椅背,夕陽金黃如蜜投在他的發絲,指尖。湯歲移開目光,在原地躊躇幾秒才走過去。
陳伯揚笑著問:“剛剛在罰站嗎?”
湯歲不說,問了一個他認識陳伯揚後經常問的問題:“喊我來有什麽事情?”
“沒事,就想見見你。”陳伯揚從後座拿來一朵包裝好的茉莉,遞給湯歲,“送你的。”
裝飾簡單,白色的茉莉花外面是一層透明塑料紙,看起來很新鮮。湯歲沒有接,陳伯揚繼續道:“慶祝你拿第一名。”
“比賽結果還沒有公布。”湯歲說完,有點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不禁懷疑對方是否動用某些財力來提前預知結果。
陳伯揚仿佛看穿湯歲的心思,低笑一聲,道:“只是想送你花而已,就這麽簡單。”
湯歲鄭重其事接過花,上車後也不撒手,一直穩穩抱在懷裡,陳伯揚不說去哪,他也不問。
一路無言,車在灣仔碼頭停下,陳伯揚解開安全帶,轉頭問湯歲:“坐過天星小輪嗎?”
湯歲搖搖頭。
天星小輪算是本地最物美價廉的一種交通工具,以湯歲的經濟實力來說完全可以支付門票,可之前的他卻沒有多余的時間,更不會有心思。
天將黑未黑,深藍色的空中掛著幾顆星,一閃一閃,偶爾吹來陣熱風從領口灌入,將他們的衣服吹得向後鼓起,獵獵作響。
買票時湯歲付錢欲望強烈,陳伯揚也不攔他,湯歲取了兩張上層船票。
汽笛聲響起,渡輪推開漆黑的水紋,兩岸的燈火和景色像一副畫卷從側方流淌開來。湯歲伏在欄杆上靜靜發呆,一句話也不說。
陳伯揚垂眸看他眼下淡紅色的痣,忽然問:“你來這裡多長時間了?”
湯歲回答:“快九個月。”
陳伯揚笑了笑:“會一直留在香港嗎?”
湯歲幾乎沒有猶豫:“不會。”
“我聽簡樂說,你之前拒絕過參加選秀比賽,為什麽?”
湯歲垂眼望著海裡被攪動不停翻出的水花,語氣很低:“我要參加明年的國際自編舞蹈比賽。”
“然後呢,去哪裡?”
“我不知道。”
湯歲真的不知道。
他是隨風飄蕩的羽毛,從內陸到沿海,又隨藍美儀漂來香港。無論落在哪片水域,都激不起半分漣漪。
他不知道歸宿在哪裡,只知道不能停留。
對於家,湯歲好像更向往璀璨的舞台,所以無論到哪裡,都不需要回頭。
遠處鍾樓傳來一聲一聲報時,貨輪鳴響,街邊某個流浪歌手在彈吉他,這些聲音統統被揉進潮濕的海風裡。此刻,夜晚像顆正在緩慢融化的軟糖,甜又綿長。
過了很久,陳伯揚的聲音不輕不重在身側響起。
他說:“阿歲,你願意跟我去倫敦嗎?”
湯歲一時說不出話,怔怔看著陳伯揚,對方語氣溫和,神色卻半點不像玩笑。
他收回目光,吞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緘默許久才開口:“對不起。”
湯歲平靜的語氣裡透著太多難以察覺的情緒。
“沒關系。”陳伯揚輕聲道,“我可以等。”
“等什麽?”湯歲忍不住又去看他。
“等你願意。”
【作者有話說】
簡樂讀音是可樂的樂
第19章
等你願意。
領完獎回來後的好幾天裡,湯歲總能想起這句話。
他好幾次在忙碌生活裡抽出一絲空隙來陷入沉思,反覆考量這四個字更確切的含義。
它代表什麽,又能維持多久。
領獎當晚結束後,他們去銅鑼灣一家開了很多年的冰室店吃宵夜。凌晨客人不多,汪浩安從車裡拿了兩瓶紅酒,湯歲嘗了一口,酸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便沒再碰。
宵夜過後,他們索性把車停在路邊,沿著謝斐道漫無目的地散步。其實四個人連一瓶酒都沒喝完,更像是借著微醺的借口,故意延長這個夜晚。
霓虹在高樓間閃爍,夜風裹挾著微涼的濕意吹來,湯歲走在陳伯揚身邊,兩人距離很近,衣袖偶爾輕輕相蹭著。
對方看起來一切如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湯歲總覺得他有點難過。
另一邊簡樂牽著汪浩安的手前後搖來搖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他指給汪浩安看,說我要是真有這麽高就好了。
汪浩安從來不會讓簡樂覺得自己不好,好言好語說出一籮筐討他開心的話。
湯歲在心裡默默歎氣,他有點失落,覺得該向汪浩安請教一下高情商哄人話術,不至於叫他和陳伯揚之間的氣氛淪落到現在的地步。
過了幾分鍾。趁另外二人不注意,湯歲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了握陳伯揚的指尖,只是一瞬便悄然松開。
陳伯揚側目,湯歲黑眸圓圓正望著他,安靜的神色裡透出一絲憂心,似乎在問你怎麽了。
他不禁失笑,牽住湯歲的手。
湯歲怕別人發現,下意識往回抽胳膊卻沒能成功。
他感到耳尖發燙,只能屏住呼吸,任由對方掌心溫熱的氣息纏繞上來。
幾分鍾,或許更短,在經過下一個路燈時,他們松開手了。
現在湯歲越想越覺得有些愧疚,他拒絕別人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可陳伯揚大概很少被人這樣對待吧。
思緒亂飛,他用瓷杓攪動著碗裡的粥,正值閉店的時間,有幾個員工坐在店外的小攤上吃飯。
一瓶汽水放到桌上,劉叔坐到湯歲身旁,邊擦汗邊笑著問:“怎麽了,看你今晚乾活總是心神不寧。”
湯歲回過神來,動了動唇想說什麽,終究是沒開口,隻含糊道:“沒什麽,可能最近沒休息好。”
“拿了一等獎還不開心啊,到底怎麽了。”劉叔擰開汽水瓶,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叔幫你出主意。”
湯歲放下杓子猶豫著開口:“就是....我有個朋友。”
劉叔的嘴角微妙地翹了翹:“行,你朋友怎麽了。”
湯歲不明白他忽然笑什麽,但還是繼續提出疑問:“他和新朋友之間的差距很大,你覺得這種情況,兩個人能在一起多久呢。”
劉叔:“差距很大?多大。”
湯歲思考片刻:“具體我也沒辦法形容,總之是不能忽視的差距。”
劉叔仰頭喝了口冰鎮汽水:“倆人在一塊兒,就跟一杆秤一樣。”他放下瓶子,在桌面上比劃,“一邊過高,一邊過低,早晚就散了。並不是人家拋棄你,而是你自己沒有能力趕上去。”
“照你說的,如果這倆人之間的差距根本無法忽視,那就代表什麽?代表兩人層次不一樣,話題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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