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歲沉默不語。
劉叔灌下大半瓶汽水,緩了口氣才安慰道:“其實我說的也不完全符合所有人,每個人和每個人心裡想的不一樣嘛,但是阿歲,你記著,現實都是一樣的,人能反抗的東西很少,尤其是年輕人,如果你那個朋友真的想,試試也行。”
試什麽?
湯歲心有疑問。但是最終沒問出口。
他能握在手裡的東西實在太少了,或許說根本沒有。
很小的時候,父母第一次把他送去少年宮學習舞蹈,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上課練功,下課等父母來接回家吃飯。
湯歲回憶起來唯一曾擁有的,大概就是舞蹈。那時雖然心性尚不成熟,也不知道練舞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但父母給了機會,他也感興趣。
陳伯揚的示好就像當年忽如其來的“機會”,湯歲根本無法預知這份喜歡能維持多久,是否會像當年一樣,無論他如何苦苦哀求,不能跳舞就是不能跳舞了,沒有任何理由,甚至就連父母都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沒有任何一種感情是不會崩裂的,包括親情。
何況是愛情。
他和陳伯揚算是愛情嗎?
還是剛剛越界的友情?
其實仔細想想,哪一樣都不算。就像湯歲覺得,過程和結果都不重要。
友情還是愛情都不重要。
陳伯揚收到母親周婉君的信息,對方寄來一箱紅莓醬和兩罐手工巧克力,幾支新調配的香水小樣。
香水用白色抽繩袋裝著,上面印了一行logo,是周婉君的自創品牌,在歐洲時尚圈頗負盛名。
瓶身上貼有標簽,標注著“西西裡檸檬、橙花、肉桂、紙莎草”等字樣。
紅莓醬和巧克力收好留給湯歲,他應該喜歡。想到對方嘗到甜食時微微發亮的眼睛,陳伯揚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爺爺家裡沒有專業儀器,他拿著香水小樣上樓,先用試香紙記錄下第一印象,而後簡單製作了一套蒸餾裝置,分離酒精基底和香精,同樣用筆批次記錄好配方。
黃昏的余暉斜斜切過灌木群,在玻璃幕牆上折出最後一道金紅的光,而後無聲沉下去,遠處傳來幾聲歸鳥啼叫,短促但散漫。
發覺天光漸暗,陳伯揚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將記錄下來的幾支小樣配方放好,放空片刻思緒後,拿起手機發信息。
嗡嗡——
湯歲正蹲在樓道門口望著髒兮兮的水泥地面發呆,手機響了很久他才從口袋裡拿出。
陳伯揚:一起吃晚飯嗎?
陳伯揚:我有禮物要送你。
陳伯揚:*()*
陳伯揚:你在舞蹈室還是家裡。
陳伯揚:好冷漠,居然又不回復。
陳伯揚:>
湯歲眼底泛紅,他望著屏幕裡的消息很久很久才關掉,揉了揉眼睛,將臉埋進臂彎裡,發出一聲難忍的啜泣。
半小時前,湯歲回到家,發現小客廳亮著燈,茶幾上擺滿了菜,全是他小時候喜歡吃的。藍美儀嘴角掛著殷勤的笑,招呼他坐下。
她聽人說湯歲在舞蹈比賽中拿了一等獎,獎金數額並不清楚,但從宋巧那裡得知湯歲把之前虧欠的房租水電全補上了,還多交了三個月的租金。
藍美儀在牌桌上腰杆都比以往直,那些牌友用帶點酸味的口氣誇“沒想到你兒子還挺有出息嘛”,“這下你也算是熬出來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牌友們的豔羨,那些“熬出頭”的恭維在她嘴裡變成了勳章。
湯歲沉默不語,其實只是一場小比賽,傳到藍美儀那層交際圈裡,恐怕只要上台演出也算是一種另類的“炫耀”,況且其他人根本不懂舞蹈,只要能賺來錢,就是有價值,父母就會被劃為“終於熬出來”的一類人。
今天的藍美儀變得格外溫柔可親,湯歲看了她很久,才低下頭拿起筷子默默吃飯。
沒有開心,也並不感到幸福,這些從小就喜歡吃的菜,如今嘗起來卻格外寡淡。
見湯歲一直不講話,藍美儀也漸漸停止誇讚。
過了會兒,她把筷子放到碗上,笑著湊近湯歲:“阿歲啊,媽媽想跟你商量個事。”
湯歲看她,眼神透出毫不意外的情緒:“什麽?”
“就是,媽媽前段時間不是和你說過嘛,就你備賽那時候。”藍美儀的話變得含糊遲疑起來,“......你還記得嗎?”
湯歲問:“你又欠錢了?”
話題一挑開,藍美儀立馬眉歡眼笑:“不多,幾千塊的樣子,當時我沒想到你能拿獎呀,所以我......”
“你自己想辦法。”湯歲打斷她後面的話,“我不會給你的。”
藍美儀一愣:“什麽意思?你不是拿了獎金嗎?”
“拿了獎金就該全都為你還債嗎?”湯歲看都不看她一眼。
“可你之前說過的呀,媽媽有困難和你說,你會想辦法。”
“只要你不去賭,家裡的開支房租水電,我可以打工補上,但絕不會為你的賭癮買單。”
湯歲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耳光。
眼見沒戲,藍美儀一下子變臉:“湯歲!你要是沒錢也就算了,我什麽時候逼過你?可你現在明明賺了錢,還擺出這副樣子。我是你媽!不管在哪方面遇到困難,你都應該幫我不是嗎?難道跟親人還分這個那個?有了困難不先想著解決,還劃分一下大小區別?”
湯歲從始至終都很冷靜,他放下碗筷起身,道:“你如果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就算了。”
說完,剛打算挪動腳步往房間走,藍美儀忽然喊住他,說:“我懷孕了。”
湯歲面容終於出現一絲波動,他回頭去看她,像沒聽明白話似的:“你說什麽?”
“我懷孕了。”藍美儀抱著胳膊,神色說不清是倔強還是別的,“這個理由呢?夠不夠讓你幫我。”
湯歲感到一陣頭痛,但還是努力穩住情緒開口:“我不信。”
藍美儀轉身去了房間,出來時拿著自己的包,她從裡面翻出一張報告單遞給湯歲:“自己看。”
湯歲接過很久都沒動,靜謐的客廳裡,仿佛時間都失了刻度。
抬起眼再次看向藍美儀,他個子高,面容一半隱沒在陰影中,口吻平靜森冷:“你在外面跟別人上床連避孕措施都不做嗎?”
藍美儀被他的目光嚇得晃了片刻心神,用力奪回報告單,邊往包裡塞邊說:“現在講這些有什麽用,再說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想管就算了,我想辦法。”
湯歲輕輕出了口氣,問:“你能想什麽辦法?”
“總之這孩子是個意外。”藍美儀說,“肯定要打掉。”
天光忽然就倦了。
西邊的晚霞還泛著橘紅余溫,整間屋子卻透出死寂沉沉的青色,湯歲獨自緩了很久才拿好錢出來,遞到她面前。
在藍美儀伸手要接時他又往回收了幾分,垂眸睨著對方:“這些錢肯定夠,但如果你拿去做了其他事,到時候後悔,我就是想也幫不了你。”
藍美儀一把將錢奪過,起身收拾東西,出門前一句話也沒留下。
【作者有話說】
許久沒出場的藍美儀拉完一泡屎後退下了。
第20章
藍美儀走後,湯歲聞到飯菜的油膩氣味,胃裡突然翻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惡心。
他機械地將桌上所有飯菜打包,下樓時塑料袋在指間嘩嘩作響,最終這些菜連帶著他的食欲一起被丟進垃圾桶裡。
此刻他既不願回到空蕩的家裡,也想不出該去哪,只能蹲在樓道口的台階上,像一件被遺忘的舊物。
面前是狹長逼仄的小巷,兩側高聳的住戶樓像即將合攏的巨掌,湯歲處於中間,連影子都被三種光源拉扯,他把臉深深埋進臂彎,呼出的氣息在布料間回蕩,帶著微弱的溫度。
頭頂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湯歲茫然抬頭,發現陳伯揚不知什麽已經站在面前,逆光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高大。
湯歲的眼睛略微睜圓一些,啞著嗓子問:“你怎麽在這裡?”
陳伯揚的手指自然地穿過他的發絲,輕輕揉了揉:“給你發信息沒回,過來看看。”說著便蹲下身來,肩膀幾乎貼著湯歲的肩膀,“怎麽了?”
湯歲沉默地垂下眼,他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那些堵在胸口的話像一團亂麻,他害怕一旦開口,又會像上次那樣失控地將所有情緒傾瀉而出,事後又懊悔不已。
眼眶裡湧上一層酸澀的感覺,湯歲偏開臉。
遠處的樹梢輪廓漸漸模糊,路燈還沒亮起,世界陷在一種曖昧的灰藍色裡,偶爾傳來人聲和鳥的啼叫。
兩人安靜許久,肩膀挨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陳伯揚的目光從沒離開湯歲,他看見有淚滴匯聚在對方下巴處,搖搖欲墜。
於是陳伯揚又問:“沒事嗎?”
湯歲聲音很輕:“沒事。”
陳伯揚說:“看你流了很多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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