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歲對陳伯揚說:“謝謝你送我,回去吧,到了。”
“明天幾點去舞蹈室?”
“早上。”
“好,我知道了。”陳伯揚笑了笑,抬手輕輕捏了捏湯歲的下巴,還想再說什麽,樓上卻突然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一道尖銳的叫聲。
是藍美儀。
湯歲心臟猛地沉了下,抬腳往樓道口跑,陳伯揚反應片刻,也跟了上去。
家門口一團混亂,兩個女人互扯頭髮廝打在一塊兒,嘴裡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鄰居包括上下層的住戶全都圍著看熱鬧,一個個表情都跟極為精彩,更別提勸架。
湯歲趕緊上前將她們分開,同時把嘴角帶血的藍美儀扯到自己身後。
後者不但不覺得狼狽,反而氣焰囂張,指著那女人的鼻子罵:“你算什麽東西?看到沒,我兒子來幫我了,有本事你現在弄死我啊,看我兒子同不同意!”
女人冷笑,妝容精致的臉因憤怒而扭曲:“你兒子?你兒子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給別人當小三?”
藍美儀瞬間炸開,拔高聲音:“你少汙蔑人!是你老公親口說單身,就他那副窩囊樣,要不是有幾個錢我還看不上呢!”
女人氣得渾身發抖,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藍美儀臉上。
湯歲唇角明顯繃直了些,然後不由分說把藍美儀和那女人推進家門,冷漠的視線轉而掃視過圍觀人群。眾人被他盯得發怵,訕訕地縮了縮脖子,窸窸窣窣地散開。有人意猶未盡地咂著嘴,似乎遺憾沒能看到更狗血的戲碼。也有人低著頭生怕被牽連進這場鬧劇。
陳伯揚就站在樓梯口,靜靜看著這一幕,臉上是一種湯歲片刻間讀不懂的神色。
湯歲走過來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樓梯有些黑,小心腳下。”
陳伯揚或許還想開口。可湯歲偏開視線,語氣低得發冷:“回吧,求你。”
陳伯揚走了。
湯歲轉身進家門,屋內氣氛劍拔弩張。藍美儀坐在茶幾旁,對著小鏡子擦拭嘴角的血跡。女人則堵在門口,惡狠狠地瞪著她,似乎礙於湯歲的存在才沒再撲上去撕打。
“想讓我不來鬧事也行。”女人見他進來,咬牙切齒道:“把你媽從我老公那兒騙的錢和東西,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多少。”湯歲問。
“現金加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禮物——口紅、香水什麽的,算你五千塊,不過分吧?”
不等湯歲有反應,藍美儀騰地站起,氣赳赳過來:“五千?!你男人口袋裡到底有幾個子兒你心底清楚得很吧,報警,我告你敲詐!”
“好啊,我正想報警呢。”女人反倒不怕,“報啊!正好讓警察看看,像你這種專拆別人家的賤貨該不該蹲大牢!”
“說誰賤貨?”
“罵你怎麽了,賤貨,賤貨!”
“我今天跟你拚了!”藍美儀紅著眼瘋了一樣撲上去掐她的脖子,女人不甘示弱,倆人迅速又扭打在一塊。湯歲扯了這個捉不住那個,隻恨自己沒有十隻手。
虛掩的門忽然打開,闖進來一個陌生男人。對方穿工裝白襯衫西褲,手裡還提著黑包,似乎剛下班。
“誰讓你鬧到這來的?”西褲男橫眉怒目。
女人見狀,反手給了西褲男一巴掌,哭腔都要出來:“準你出軌,就不準我來撒撒氣?你還算個人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出軌了?”西褲男不敢承認,甚至氣急敗壞地狡辯,“是她下藥勾引我,不然我們十年的感情,我能輕易乾出這種事?”
女人蒙了心,立馬去扯藍美儀:“你這個賤貨,今天必須賠錢!”
湯歲隔在兩人之間,目色冷靜盯著女人:“錢可以賠,但絕對不是你想要多少就給多少,她收過多少東西,值多少錢,我們心裡都有數。”
“少說廢話行嗎?”女人不耐道,“你能給多少,直接說!”
“哐!”一聲巨響,門被猛地踹開,門板搖晃著發出吱呀聲響。客廳裡的幾人皆是一怔,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宋巧雖已年過四十,但眉眼間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冷豔。她掃視一圈,視線最終落在陌生男女身上,笑著開口:“鬧什麽呢?”
女人反問:“你是誰?”
宋巧唇角微揚,笑意不達眼底:“我是房東。你們在我的地盤上撒野,還好意思問我是誰?”
——在香港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房東二字意味著什麽,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樓市狂潮之下,收租者便是財富與階層的象征,無論是大業主還是小房東,背後多少都牽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網。人們私下裡或許會嫉妒、腹誹,但真當面對峙時,卻沒人敢輕易造次。
西褲男的氣勢明顯弱了幾分,連忙解釋:“不是我們鬧事。”他指著藍美儀,“她欠錢不還,還給我下藥!”
“就是就是。”夫妻一唱一和,女人狠剜了一眼二人,“哪有這樣厚臉皮賴帳的,等鬧到警察那裡去,看你們還怎麽囂張。”
聞言,宋巧立刻明白過來,反問:“還想報警?今晚你們這麽一鬧,把我這樓裡的租客都嚇壞了,誰來負責?”
“當然是她.....”
女人未說完,宋巧踩著高跟鞋上前一步,笑著打斷對方:“報警也好啊,調查一下你老公和我的租客是在哪家場所認識的,有沒有發生特殊性關系,下藥又是什麽情況,具體什麽藥?欠的錢到底值不值你提的數,都要調查清楚才能彼此放心。”
宋巧邊說,邊腳踩高跟鞋繞著夫妻倆緩緩踱步,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他們的衣著打扮:“剛從公司加班趕來吧?好歹也是有正經工作的家庭,別鬧得太難看。”
夫妻倆臉色驟變,青白交錯,一時竟啞口無言。
【作者有話說】
謝謝寶們的留言和彈幕看得俺老豬心裡美美的O(≧▽≦)O
第12章
把鬧事男女打發走之後,宋巧看向湯歲,詢問:“有沒有動手傷到哪裡?”
湯歲搖頭,藍美儀立馬湊上來,含著笑用粵語討好道:“謝謝阿姐,要不然今晚的事我們兩個真不知該怎麽辦。”
宋巧皺眉:“不是我說你,就不能找份正經工作嗎?湯歲又上學又打工,還得幫你解決這一攤子爛事,他也剛成年啊。”
“正經工作?”藍美儀滿不在乎重複一遍,坐回茶幾旁,眼神卻帶著說不清的意味,“別人家裡都有男人當頂梁柱,我一個女人,即使有工作,也寸步難行。”
見藍美儀又賣慘,宋巧冷冷地看著她,之前自己曾給她介紹過幾份小工,掙得不多,但安全穩定。藍美儀不是嫌苦就是嫌累,抱怨不體面,最後不了了之,還惹得宋巧在人家老板那不賺面子。
想起這些,她睨了一眼茶幾旁對鏡清理傷口的藍美儀,用粵語飆了句髒:“做咩都做唔成,正一廢柴!”
宋巧走後,台燈似乎也暗了。
藍美儀撕開一塊創可貼,也不管看不看得清傷口,直接大剌剌蓋上去。側目看見湯歲還站在黑暗裡,以一種冷淡到近乎平靜的目光看她。
心裡的火噌一下竄上來,她朝他喊:“杵在這兒幹什麽?死人一樣,看別人罵我你心裡很痛快是吧?”
湯歲開口時嗓音乾澀:“所以你覺得我心裡好受。”
藍美儀冷哼一聲,將棉簽狠狠擲在桌上:“你當然好受多了,如果不是你把錢都拿去上那什麽舞蹈課,我至於找男人騙錢?湯歲,你跟你爸一樣,骨子裡流著自私的血。”
“錢是我掙的,用到哪我說了算。”湯歲看著她,“即使哪天我放棄跳舞,也不會把錢給你拿去賭牌。”
“你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會放棄。”
“與你無關。”湯歲轉身往房間走,“我很忙,別再找麻煩了。”
藍美儀變得暴戾,聲音陡然拔高:“與我無關?你爸死的時候你才多大,要不是我,你能活到現在?這是你欠我的!湯歲!你就該還我!”
湯歲不想與她多說,這幾年,這種話實在是聽得耳乏,說來說去不過圍繞“虧欠”二字。
剛握住門把手,藍美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湯歲。”
她笑容發冷,像毒蛇吐信,厭惡的話貼著耳朵狠狠灌入:“記住我說的這句話,你這輩子注定先被人嫌棄,再被人拋棄!”
幾乎在同一瞬,天際炸開一道驚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在如此黑夜,仿佛天崩地裂。
湯歲心臟狠狠抖了一下,隨後指尖、膝蓋,牙齒都不自覺顫著。
他踉蹌著擠進房間,門鎖哢噠合上的瞬間,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在地。濕熱的淚從眼角流出,劃過山根在鼻尖懸成搖搖欲墜的一滴,啪嗒一聲,洇進黑暗中。
湯歲這次抖得厲害,時間也長,發病像是永無止境,死死鎖著他的身體和靈魂。
外面響起雨滴沙沙聲。
恍惚間,他看見窗台上的茉莉被風雨撕扯,雪白的花瓣正一片一片凋零在夜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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