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有事要忙嗎?”湯歲以更輕的語氣問。
“沒有。”陳伯揚答,“但他們約會,我不想做電燈泡,連個陪我的人都沒有。”
窗外,黃昏浸染了半邊天空。教學樓後的水上公園人聲浮動,模糊的笑語隨風飄進來。湯歲無意識地咬住下唇,好半晌才道:“那我也去。”
陳伯揚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又似乎在忍笑,眼角彎出溫柔的弧度:“嗯,一起吧,想吃什麽?”
湯歲答:“不餓。”
煙花匯演中心地處於海島旁,傍晚,一盞盞路燈亮起,濕鹹的風迎面而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熱。
附近有許多景點商鋪,販賣特色小吃飲品和紀念物。陳伯揚側身擋住擁擠的人流,再次詢問湯歲:“想吃什麽?不許再說不餓,我很餓。”
湯歲的目光飄向不遠處的甜品店,說:“菠蘿油。”
“去店裡吃?”
“外帶吧。”湯歲開始從書包裡翻零錢,他不能每次都叫陳伯揚請客,朋友之間不能這樣,太不像話了。
陳伯揚看出湯歲的想法,道:“我去買,你到那邊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位置,方便晚點看煙花,不然等下人多起來,我們擠不進去。”
湯歲覺得有道理,便往他手裡塞零錢,後者笑了笑:“你犧牲自己練舞的時間專門陪我,我該請客才對。”
湯歲說:“這是兩碼事。”
見他執意,陳伯揚把錢收下,給出承諾:“下次帶你去半島酒店吃飯,作為補償。”
不等湯歲回答,他便抬手捏了捏湯歲小巧的下巴,神色自然道:“你先去。”
那一觸即離的觸碰像通了電,湯歲僵著身子,脊背麻木,像一款被設定新程序的老舊機器人,木然地執行著“找位置”的命令。
看來陳伯揚的顧慮完全正確,前來看煙花匯演的人很多。湯歲踮起腳尖,眺望著思索了一陣,找來四把公共藤椅放在燃放對面的柵欄一側。不似前排那樣熱鬧非凡,這裡安靜且觀感尚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光線略暗。
他安頓好後,給陳伯揚發去消息說明位置,又叫對方傳達給另外二人,然後在最左側落座,老老實實開始等待。
天將黑未黑,海島邊人聲鼎沸,一些工作人員開始檢查煙花燃放場地,邊疏散人群。湯歲望著遠處的樓宇燈火,恍恍惚惚失神。
他最近總是有這種感覺。
那些先前從未注意過的景色原來這樣美,可他從來沒有時間駐足好好欣賞一下。忽然在某個時刻可以緩口氣,湯歲竟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脫軌感。
叮鈴——
清脆的鈴聲隨風飄來。
湯歲睜開眼,一串透明風鈴正在眼前輕輕搖曳。鈴鐺下的橙紅鯉魚掛飾微微晃動,底部的銅牌在暮色中泛著微光,上面刻著一行英文字母。
陳伯揚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藤椅旁,溫聲問:“睡著了?”
“沒有,坐吧。”湯歲把放在隔壁位置的書包拿回來,解釋:“這裡雖然靠後,但很安靜,適合看煙花。”
第11章
陳伯揚買了很多小吃。
淋好咖喱醬的魚蛋,蝦滑,兩份菠蘿油和楊枝甘露,還有一盒華夫餅。
湯歲目不轉睛盯著看,肚子咕嚕咕嚕開始叫。他其實很餓了,早上沒吃,午餐是一袋盜版麵包,此時對於熱氣騰騰裹滿醬汁的蝦滑完全沒有抵抗力。
陳伯揚把紙袋口往下撕開,遞來,湯歲乖乖接住,直接上口咬。
蝦滑是和茄子豆腐一起釀的,油炸後淋上甜辣醬汁,口感極好。湯歲吃得沉默專注,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三兩下就吞掉,陳伯揚便遞來下一份小吃。
對方無微不至,甚至還會把楊枝甘露裡的小料搖勻,插入吸管。
“最喜歡哪個?”陳伯揚問。
“都挺好的。”湯歲吸著楊枝甘露,冰涼的甜品滑過食道。他音色平淡,但從眉眼上觀察不難看出有一種美食填飽肚子的饜足感。
陳伯揚溫和笑著:“沒有最喜歡的嗎?”
視線默默掃過紙袋,湯歲不知想到什麽,回答:“菠蘿油。”
“好。”陳伯揚點點頭,“我記住了。”
還不等湯歲努力思考這句話的含義,遠處傳來汪浩安的聲音。對方提著幾盒冰淇淋,簡樂懷裡是一束玫瑰花,倆人喜慶地跟剛結完婚似的往這邊奔。
刹住車後,汪浩安打開袋子,示意二人拿:“我說叫你倆去吃飯,怎麽都不來呀?”
根本不明白情況的湯歲選擇沉默。陳伯揚隨手拿了盒冰淇淋,汪浩安大喊:“放下!香草味是給樂樂的,你重新挑。”
簡樂被嚇了一跳,一手抱花一手摸摸心臟:“神經病啊,小聲點。”
“好好好。”汪浩安嘴臉一變,從陳伯揚那兒奪過冰淇淋去哄人了。
陳伯揚無言片刻,拿過袋子撐開,詢問湯歲:“草莓,檸檬雪芭,咖啡,你想吃哪種口味?”
冰淇淋份量不算小,盒面上印著一串大大的字母:Movenpick
湯歲回答:“草莓。”
可等他拆開嘗了一口,陳伯揚才說:“我也想吃草莓的。”
湯歲頓住。
夜色如綢,陳伯揚靠在椅背上微微側目看過來,眼睛深邃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那,怎麽辦?”湯歲為難道,“沒有草莓味的了。”
“不能一起吃嗎?”陳伯揚目光變得單純,反問。
甜莓果味混著奶香在舌尖溢開,湯歲聽見自己呆板的聲音:“......能。”
陳伯揚很有禮貌:“你介意嗎?”
湯歲搖頭:“我不介意。”又補充:“你.....不介意就行。”
陳伯揚:“我也不介意。”
一旁的汪浩安聽到這段對話,眼神古怪地看過來,在二人身上流轉,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陳伯揚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要臉了?
不等他更深一步思考,簡樂抓住他的胳膊搖搖,聲音欣喜:“要放煙花了。快看快看。”
湯歲聞聲也抬頭,月光在遠處的浪尖碎成銀屑,倏忽間——
砰!
一簇火種掙脫海平線,在深藍色天幕上綻開。
先是藍色蕊心,然後化作千萬點流星墜向幽深的海面,浪花借助那些光點,輕輕晃著,像一海碎鑽。
第二朵,第三朵接連盛開,每一次綻放都引來潮聲的輕歎。
煙火與海,在黑暗中彼此描摹。
陳伯揚側目,煙花明明滅滅的光影裡,湯歲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他瞳孔裡閃爍著光彩,眉目笑吟吟的,唇瓣飽滿,微微濕潤,像一顆剛成熟的紅蘋果。
此時此刻他鮮活得不像話,連帶著眼下那顆紅色的小痣都像被燎著了,在夜色中輕輕躍動,可愛至極。
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徐徐拂來,陳伯揚慵懶地向後仰靠在椅背上。耳邊是浪花、煙花和遙遠的人聲,依稀還可以聽見身側傳來汪浩安‘’牽一下就牽一下‘’的催促。
他不由自主又將目光放到湯歲的手上,湯歲似有所感,側目看過來,二人就這樣靜靜對視幾秒,又默契地各自偏轉。
煙花一共燃放七輪,每輪十五分鍾,然而在中途汪浩安就帶著簡樂不知去哪兒了。
陳伯揚將風鈴系在湯歲書包的搭扣上,指尖輕撥,銀鈴便綻出一串清越的顫音:“送你的。”
湯歲垂眸看著:“謝謝。”
“怎麽謝?”陳伯揚反問。
湯歲移開目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自己此刻根本拿不出一份答謝禮來,意識到這點,他的脊背僵直了些,冷漠的神色中透出一絲無措。
陳伯揚溫和地笑出聲:“逗你的,冰淇淋要化了,快吃。”
湯歲又放松下來,接受指令,拿杓子開吃。
忽然有溫熱的觸感貼上唇角。
陳伯揚的拇指輕輕抹過那抹嫣紅的果醬,卻在撤離時臨時起意,轉而用指腹揉了揉湯歲柔軟的唇瓣。
“這裡沾到果醬了。”陳伯揚好心地幫忙,而後提醒道。
明明是很輕的觸碰,湯歲卻僵在原地,像極了被月光點穴的幼鹿,連呼吸都凝到胸腔。嘴唇有點發麻,他莫名想抿唇,或是伸出舌頭舔一舔,但當著陳伯揚的面還是忍住了。
“謝謝。”湯歲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車只能開到鴿子樓外不遠處的巷口,湯歲下車,陳伯揚也跟著下來,兩人一道往路燈幽暗的巷子裡走。
巷子很窄,窄到他們的衣袖快要挨在一起。沿路偶爾可以看到幾個髒兮兮的大垃圾桶,側身是高聳入雲的黑樓,樓壁上攀著雜亂的電線和鐵管,空調外機因常年失修而嗡嗡響動,像是隨時會從搖搖欲墜的支架上砸下來。
掛在書包上的風鈴隨著步伐擺出細碎的聲音,走到巷子盡頭,陳伯揚發現左右還有岔路和樓棟,最前方是低矮的樓道口,只有短短幾格台階,兩邊牆壁貼著各種舊廣告和漆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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