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模糊的臉,竟然漸漸清晰
想要說些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
只有把它放在心底
茫然走在海邊,看那潮來潮去
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
想要說聲愛你,卻被吹散在風裡
猛然回頭,你在哪裡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就讓我用一生等待
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
就讓他隨風飄遠
湯歲靜靜看著,感覺領口灌滿的風像要把他帶往某個遠方,琴箱裡傳來的共鳴與胸腔震動奇妙地重疊,讓人分不清是心跳還是潮聲在打拍子。
陳伯揚用更輕的聲音重複一遍:“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就讓它隨風飄遠——”
最後一句詞消失時,他的指尖按住震顫的琴弦,余音化作夜霧,輕輕籠罩住這個帶著鹹味的海邊夢境。
湯歲睜開眼。
雨絲斜打在車窗玻璃上,外面霧蒙蒙的。他揉了揉眼睛,聽到身側傳來陳伯揚的聲音:“醒了?”
湯歲點頭,昨晚陳伯揚給他彈了很多曲子,也唱了幾首歌,一直到清晨五點,好好的天忽然響起悶雷,他們從海邊的長椅回到車上。
陳伯揚告知他:“你睡了一個小時。”
剛醒來的湯歲聲音裡帶著輕軟:“好吧,我感覺只有十分鍾。”
“實在困的話,帶你去我家睡。”陳伯揚好心提議。
“......不用。”湯歲話音剛落,肚子立馬咕嚕嚕響起來,聲音在靜謐的車內異常凸顯。
陳伯揚抿唇忍著笑意:“那現在去吃早餐?”
“哦。”湯歲神色冷漠地靠在副駕駛座位上,耳尖很紅。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陳伯揚將車停在一家早茶餐廳門外,門口穿著小馬甲的侍應生立馬撐傘上前迎接。
餐廳裡的溫度竟比外面還要低,湯歲裹緊外套,好奇地打量四周。牆上掛著油畫,頂部中央垂下來一座巨大流蘇水晶燈,牆壁和地面角落也貼著燈條裝飾,發出暖白的光,沒有其他客人,很安靜。
他們在靠窗位置入座。侍應生立馬送上兩本菜單和熱茶,然後站在不遠處等待。
陳伯揚示意道:“想吃什麽點什麽,這裡海鮮挺不錯的。”
菜單外殼十分厚實,甚至包裹著一層白色絲絨,湯歲忍不住用指尖上下摸了摸,覺得很解壓。他認真翻開,發現每道菜的價格都令人瞠目,選來選去隻點了一份粥。
作為朋友,他不該肆意敲詐陳伯揚。
陳伯揚坐在對面耐心等待,視線一直放在湯歲那雙好看的、此刻正微微蹙起的眉眼上。
過了會兒,湯歲合上菜單,說:“我好了。”
陳伯揚看到他在一份粥後面又點了兩份餐具,問:“就這些?”
湯歲點頭:“我不是特別有胃口。”
陳伯揚叫來侍應生,在湯歲呆怔的目光中把大部分海鮮類的菜品和招牌點了一遍,然後有禮地要求對方將餐廳溫度調高一些。
“你點這麽多,我們可能會吃不完。”湯歲說。
“可以打包。”陳伯揚回答,“每樣都嘗一點,他們家味道很不錯。”
“好吧。”
早茶都是廚師現做的,所以上餐速度較慢,侍應生最先端來兩盅鮑汁和一籠蝦餃,鮑汁香稠濃鬱,蝦餃個個晶亮飽滿,透著粉紅色的蝦仁。
湯歲目不轉睛看著,等人走了他才開動。
蝦仁鮮嫩,咬下去汁水四溢,湯歲一口一個,迅速吃完一籠。
陳伯揚愣了下,邊給他倒熱茶,邊教他可以用蝦餃沾著鮑汁試試,那樣口感更好。
湯歲聽話地照做。
侍應生端來一盤淋滿醬料的叉燒,嘗起來特別嫩,還帶著一點點煙熏味,叉燒底部放著不知名的綠葉菜。
湯歲吃得沉默又大口。陳伯揚本來不餓,可看見他這副模樣,竟然也吃得比平時要多。
“這個是什麽。”湯歲遇到不認識的食物會變得異常好學。
“牛百葉。”陳伯揚回答,“嘗嘗,不合胃口的話吃下一道。”
湯歲幾乎不挑食,對桌上的菜來者不拒,牛百葉口感脆脆的,他兩筷子夾完吃掉,然後看向陳伯揚。
後者便耐心問:“怎麽了?”
湯歲說:“我有點渴,還有水嗎?”
然後侍應生拿來一壺鮮榨橙汁,口感偏酸,正好解膩了。湯歲灌下一整杯,驚覺胃口大開,於是將手伸向桌上那盤蟹籽灌湯包。
兩人交流不多,幾乎一直在吃東西,本來死也想不到能吃完的菜,竟也解決光了,飯後每人又點了一碗雙皮奶。
從餐廳出來後雨勢漸大,街道上行人寥寥,陳伯揚將湯歲送回去。車在巷子入口停下,他抬手摸了摸湯歲的耳朵,忽然問:“你媽媽拿了你多少錢?”
湯歲脊背一僵,移開視線道:“沒多少。”說罷又補充,“我會在下次比賽之前賺回來的。”
“你既要上課,練舞,又得去工作,這樣下去會累垮的。”
“沒關系。”湯歲低聲回答,“一直都是這樣。”
“可我不想看你辛苦。”陳伯揚握住他的手,兩人自然而然開始十指相扣,“湯歲,我昨晚問過,你真的只是把我當朋友嗎?”
雲霧陰沉,雨滴急促拍打在車窗玻璃上,湯歲好像又聞到那種濕鹹的泥土氣息,他垂下眼,試圖將手臂抽回,結果反被握得更緊了。
“做朋友其實也挺好的。”湯歲聲音乾澀得近乎冷漠,或許在外人眼中,他此刻有些薄情寡義。
“但是我喜歡你。”陳伯揚凝視著他,重複道:“我喜歡你,阿歲,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湯歲的呼吸有片刻間的停頓。
窗外天昏地晃,狂風和暴雨似乎是在撕扯他的心臟,跟陳伯揚相握的指尖源源不斷傳來熱度,燙得他無所適從。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聽到喜歡這兩個字時他甚至想要逃,想躲避。
包括昨晚那些近乎失態的眼淚和往事,其實有點後悔,他沒有任何理由讓別人來承擔自己的情緒。
在湯歲看來,陳伯揚能接受那個吻,或許也算是某種不知所措的安慰。
靜了片刻後,湯歲看向他,用一種接近道歉的語氣說:“其實昨天晚上,有點誤會。我不該對你說那麽多,你沒有義務接受我的……脆弱。”
陳伯揚湊近一些,聲音輕而鄭重:“不是那樣的,我喜歡你對我敞開心扉,你可以和我說任何事,表達任何一種情緒,我願意,我想聽,真的。”
“可是我不願意。”湯歲語氣低得幾乎聽不見,“也不想麻煩你。”
陳伯揚將他的手包裹住牽起放在唇邊蹭了蹭,道:“之前提過,如果按照你的想法非要定義成‘麻煩’的話,那我們兩個也屬於互相麻煩。我不想和你分得那麽清楚,知道嗎?”
湯歲並不理解這種說法,在此之前,他跟任何人都保持一種微妙的距離。
話少是因為怕麻煩,不願意交朋友是因為自己沒有社交成本。其實藍美儀說的那句話不無道理,他想象得到,和任何人開始一段感情,注定會被拋棄。
陳伯揚說:“如果太難理解,你就隻記住我喜歡你,能做到嗎?”
湯歲移開視線,點了點頭。
陳伯揚叫他坐在車上先別動,自己下來從後備箱拿了把傘,然後一路把人從巷口送到樓上,湯歲打開門,見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便試探問:“你要進來嗎?”
“謝謝。”陳伯揚唇角微微彎了下,道。
本來就佔據陰面,加上天氣不好,客廳此刻光線昏暗且沒有落腳的地方,綠玻璃茶幾旁隻放著一個墊子。湯歲對他說:“去我房間吧。”
門縫極其狹小,湯歲率先擠進去,有些不自然地從裡面看著陳伯揚,教他:“可能有點困難,但你側著身體.....應該可以進來。”
陳伯揚朝他伸出手,湯歲猶豫片刻握住,然後把人扯進屋。
幾乎沒有多余的地方,兩人只能面對面站著大眼瞪小眼。甚至呼吸都變得擁擠,他們像被困在琥珀裡的兩隻飛蟲。
湯歲難堪地撓撓頸側:“你坐床上吧,我平時回來都直接睡覺的。”
“好的。”房間黑暗,聽陳伯揚的聲音應該在笑。
意識到這點,湯歲趕緊把燈打開,之前為節約電費,他和藍美儀隻開小台燈,無論什麽時候家裡都是昏暗一片。
兩人像往常那樣靜了片刻,陳伯揚問:“你不坐嗎?”
“......噢,不用。”湯歲不但不坐,甚至挪到床尾站好,氣氛開始陷入新一輪的安靜。
陳伯揚四處打量這間小屋子,目光放至背後窗台上那朵茉莉花:“是從學校天台移過來的嗎?”
“樓下的。”
“看起來很新鮮。”
“.....單獨一支養不了多久。”湯歲解釋,“我已經換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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