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窗外一聲巨雷,聲如洪鍾般敲在他的耳膜上,閃電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複而又歸於一片沉寂的夜色,停電了。
靳鈺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動作好半天沒動。
雨聲細密地打著窗,近得如就在他耳邊,又遠得像在天際。濃厚的黑像纏人的線,毫無縫隙地裹住了他。這片黑像狹窄的籠子,無際的深淵,吃人的獸——靳鈺臉上一丁點表情也沒有,卻沒辦法再動一下,他又聽著了自己胸膛裡的心臟急躁地跳起來,跟著密集的雨聲快速地同步,一聲接著一聲,迫不及待地要穿骨而出。
手機靜靜躺在地板上,靳鈺的眼睛動了下,只要先拿到手機,就能暫亮起一點光,屋子裡有應急燈光,打開了,一切都會好的。他伸手要去拿,窗外這時卻又是接連一串雷聲炸起,活像要吞沒天地。眼前光亮一瞬,靳鈺呼吸驟然急促,弓下身子將自己蜷在地板上。
——我問你,你覺得誰是最該死的那個人?
不知道。
我不知道。
靳鈺緊緊攥著自己胸口的衣裳,筋骨鋒銳地支起,他竭力喘著氣,額際滴下汗珠,滾過他眼角滑下去,恍若瀕死。
一牆之隔,凌槿君站在門口。
雷光亮起,映得他一張漂亮的臉森白無比,他低垂著眼睛,濃睫繾綣的彎彎翹著,臉上的神情卻很冷,冷得幾近漠然。
門後的電表開著,總閘卻不知是叫誰拉了下來。凌槿君靜靜站著,長發溫順地垂在他肩頭,等著時間差不多了,輕輕推開了房門。
雷聲轟鳴,暴雨傾盆。巨大的落地窗下靳鈺面朝地板蜷著,凌槿君眼裡閃著不明的光,高大的身形隱在夜色中,像寒意逼人的索命惡鬼。鞋子踩在地磚上,嗒得一聲輕響,靳鈺毫無所覺,將自己蜷得嚴實。凌槿君低聲叫他:“哥。”
“哥,哥。”他陰冷地從上而下地盯著靳鈺,聲音卻是慌亂而溫和的,“哥怎麽了?”
靳鈺好像是動了一下,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這一聲喊。凌槿君蹲下來,捧住靳鈺的臉將他抬起來了,下垂的眼對準了他,很慌張的、擔憂的,“出什麽事了?哥你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靳鈺渙散的目光稍稍聚起了一點光,慘白的唇顫抖地動了下,像是說了什麽字。
凌槿君仔細辨認了會,聽見他說的是,“小……君。”
凌槿君唇邊無法抑製地扯出個笑,哪怕知道靳鈺現在瞧不見,為防萬一,還是捧著他的臉讓他靠近自己懷裡,側臉緊緊貼著他,壓不住笑,聲音垂憐著,“是我,我是小君。”
雨聲漸大,像到了世界末日。靳鈺失神地靠在他肩頭,努力地想聚起一點冷靜的理智出來,可胸膛裡的心悸卻不肯放手,好一會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也分辨不出這是什麽時候,更不知道現在拉著自己的這個人是誰。只能勉勉覺出來這個人正緊緊地抱著自己,一隻手不住地輕拍著他的脊背,低聲寬慰他:“沒事了,沒事了。”
“我再也不會離開哥了,哥不要怕。”凌槿君很小聲地說:“沒事了,你再也不會被關到箱子裡去,再也不會有人打我們,我們再也不會挨餓了。”
凌槿君的嘴唇蹭過靳鈺的發梢,輕聲說:“哥,我們一起躲起來。”
我們躲起來。
和我一起躲到灌木叢後去。
那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永遠只有你和我,再也沒人能將我們分開。
凌槿君捧著他的臉,垂著眼輕輕吻住他。這一回靳鈺沒有再推開他,甚至沒能掙動一下。柔軟的唇落下來,溫熱地,輕柔地,低喃著吮吻著他。這是個不參雜任何情欲的吻,更像兩隻小獸互相依偎著舔舐傷口。
四周的黑色淡去,鮮綠的灌木叢拔地而起,將他們二人緊密地圍在其中。凌槿君捧著他,依偎著他,吻過他的唇,再磨蹭著吻上去,吻過他的臉頰、鼻尖、眼角。他吻去靳鈺隱蔽地掛在眼尾的淚水,抱著他,搖晃著他,叫他:“小鈺哥哥。”
靳鈺冷靜下來時已是後半夜了,電回來了,客廳裡燈光大亮。靳鈺動了下,才發現自己是被誰抱在懷裡。凌槿君雙手雙腳罩著他,胳膊摟著,兩條長腿盤著將他錮起來,牢牢將他固定在了懷裡,腦袋搭在自己肩膀,已經睡著了。
模糊的記憶潮水般湧進來,靳鈺愣了一會,低頭看了看凌槿君。
凌槿君雙目緊閉,神情靜謐乖順,睡得無知無覺。靳鈺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這麽看了他一會,低下頭,也輕輕靠在了凌槿君的肩膀上。
靳鈺鮮少做夢,他清醒的時候會克制自己不去想和以前相關的事,這辦法很有效,這麽多年來,除了近期被動想起來的,靳鈺幾乎很少去回憶,淡到他自己都有些忘了。可這天夜裡,靳鈺夢到了以前的凌槿君,卻不是那時候發生過的事——他看到小時候的凌槿君站在他現在的家裡,背對著那扇落地窗,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磚上。
小時候的凌槿君,身上總是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臉上永遠沒什麽表情。靳鈺面對他站著,聽到小凌槿君抬著頭對他說:“哥沒有我勇敢。”
靳鈺沒有回答。
“你總是在逃避。”小凌槿君說:“你總是在自欺欺人,總是給自己找一堆放下的借口。哥沒有我勇敢,我敢恨,你不敢。我敢反抗,你也不敢,哥是個懦夫。”
靳鈺看著他,好半天說:“你比我勇敢,為什麽被打了也不還手?”
“我還了呀。”小凌槿君忽然笑了,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浮出個燦爛的笑,和現在的凌槿君就有了八分相似。
靳鈺聽著他說:“砰。”
夢境到此結束,靳鈺睜開眼,窗外陽光大盛,身下觸感柔軟,他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
身上搭著一條胳膊,凌槿君依偎在他身側,睡得無知無覺。靳鈺淡淡地望著窗外看了會,又轉頭去看凌槿君。
凌槿君睡顏安靜,乖巧溫柔的長相,皮膚白皙乾淨,和他夢裡的樣子大相徑庭。靳鈺看著他,想起夢裡小凌槿君的話,砰?
那是什麽意思?
凌槿君一動,睜眼醒了過來,對上靳鈺黑沉沉的眼睛,愣愣地喊他:“……哥。”
靳鈺沒有回,下了床徑自去洗漱。
凌槿君悄悄看著他,想跟上來又不敢靠得太近。靳鈺沒有理他,從冰箱裡隨便翻出來點吃食,一言不發地將自己關進了書房裡。
他一整天沒有再出來,晚上,書房門叫人敲響了,靳鈺沒有搭理,門外的人也沒有再敲,輕輕將門推開了。
“哥哥。”凌槿君叫他:“你不去公司了嗎?”
靳鈺:“嗯。”
“為什麽?”
“和你沒關系。”
凌槿君不再追問了,手裡端著個盤子,小心地放在靳鈺桌子上。靳鈺沒有看他,也沒有看盤子裡的東西。凌槿君就在他腿邊蹲下了,仰著臉叫他:“哥。”
“說。”
“哥,我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他聽上去是真的很愧疚,靳鈺沒有答,默不作聲地翻著手裡的文件,說:“和你沒關系。”
“真的,哥。”凌槿君拉住了他一隻手,引著他捧住了自己的面頰,“你不用再害怕了,我會在這裡,哥也依靠一下我吧。”
靳鈺沒能將手抽回來,沉默地垂著眼,好一會,說:“我說了,這和你沒關系。”
“有關系的,有關系。”凌槿君:“我知道哥為什麽害怕,也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哥不害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哥不能什麽都不說啊,什麽都不說心裡就會很難過,為什麽不和我說說呢?”
靳鈺說:“你有什麽都和我說嗎?”
凌槿君好像是愣了下,才繼續輕聲說:“我是不想讓你為那些事煩心。”
“一樣的。”靳鈺冷淡地抽回了手,“出去吧。”
第21章 21.忘記
“哥。”凌槿君追著他的手,又牢牢抓住了,“哥哥。”
靳鈺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再慢慢移回他的臉。
他面上沒什麽表情,目光也很淡,沒有開口說話。又聽凌槿君輕輕說了一句,“我只是很擔心你。”
靳鈺將手裡的文件扔了下去,頭疼地捏著鼻梁。那隻手還叫凌槿君緊緊捏著,他倒是沒有下一步動作了,觸感卻是實打實的燙的熱的,像攥了一把燒紅的炭,燒得靳鈺心裡煩躁不已。
靳鈺往回抽了下,沒抽動,冷冷說了句,“撒開。”
“哥哥。”凌槿君說:“我很擔心你,和我說說吧。”
他拉著靳鈺的手,身子往前靠了靠。書房裡是昏暗的,僅有桌上的一盞台燈映下點暖黃的微光。凌槿君人就在這片光裡,仰著面孔,光暈打在他眼下兩顆痣上,美得叫人窒息。靳鈺看著他晃了下神,下意識抬了手,輕輕摩擦了兩下他臉上的這兩顆痣。
凌槿君的眼睛眯起來,笑意盈盈的,抬著臉上前迎了一下,方便靳鈺能摸得更方便些。靳鈺不知為何就沉默了下,再開口時語氣便不是這麽冷淡了,低聲說:“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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