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沒什麽是不該說的,你想說就可以說。”
“……嗯。”夏薇說:“你不要介意,我覺得你弟弟他好像是有一點奇怪。”
靳鈺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去了,慢慢抬起了眼。
“奇怪?”
“前段時間我在醫院碰到過一次他,那天下雨,我看他沒有帶傘,就想帶送他去地鐵站。”
靳鈺:“然後呢?”
“他挺善談的,是個好孩子。”夏薇猶豫了下,“我們在路上聊了會,他中間有提到過兩次‘有個哥哥’‘非常喜歡他’。我當時隻覺得他應該和自己哥哥關系很好,但他後來又說……”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說‘要是哥哥被搶走了,我會很傷心的’。”
“靳鈺。”夏薇看著他,“這個哥哥……是你嗎?”
靳鈺緩緩把眉毛蹙了起來。
還有過這樣的事?凌槿君當時應該不知道夏薇是自己的相親對象,不對,他知道嗎?
那次在醫院的停車場,他是不是看到了?
夏薇還在等著他回答,靳鈺遲疑了片刻,輕輕點了頭。
“……”夏薇面色有些變了,問他:“你弟弟一直這樣依賴你?”
靳鈺:“嗯。”
夏薇不再說話了,總覺得這樣不大正常。但別人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這事應該交由靳鈺自己解決。於是隻好沉默著往嘴裡送了一口酒,也同樣轉頭看向了窗外的湖景。
飯後夏薇有事先走,靳鈺自己回去。他喝了酒不能開車,正在路邊用手機軟件找代駕,便聽身後有人匆匆叫了他一聲,“哥!”
這聲哥不用回頭靳鈺也知道是誰叫的,凌槿君像剛剛下班,換回了自己的那套牛仔褲白T恤,跑得很急,停下來的時候喘著氣,說:“哥,哥你今天不能開車吧,我可以送你回去嗎?”
靳鈺說:“你有駕照?”
凌槿君從兜裡翻出駕照給他看了,“總覺得有哪天能用得上,就一直帶在身上了。哥你別擔心,我技術很好的,開車很穩。”
靳鈺打量他。
凌槿君臉上是掛著笑的,叫他盯得久了,慢慢有些不好意思,“哥在看什麽?”
靳鈺什麽話也沒說,拉開副駕上了車,這算同意了。凌槿君去了主駕,車子開出去,他沒說謊,車子開的還真的挺平穩。靳鈺的酒勁反上來了,閉著眼昏昏欲睡,車裡沒人說話,氣氛沉默著。過了會,聽見凌槿君輕聲說:“我聽說何阿姨去世了。”
靳鈺沒有睜眼,回他:“嗯。”
“哥難過嗎?”凌槿君小聲地說。
靳鈺:“你可真會挑問題。”
凌槿君不說話了,安靜地開他的車。
“那你 ……”半天,凌槿君又開了口,“那你是要跟剛才那個姐姐結婚嗎?”
八字沒一撇的事結哪門子的婚,靳鈺本來是想這樣回他的,但念頭一轉想起來這崽子之前的那些混帳話,心頭一動,道:“嗯。”
——哧!
凌槿君猛地踩了刹車,車身猛烈晃了下急停下來。靳鈺猛地睜開眼,多虧了安全帶才沒被慣性整個拍到擋風玻璃上去。雖然是夜深,走得又是沒什麽人的小道,但這樣在市區馬路中間急停是鬧著玩的嗎?靳鈺心驚膽戰地看了眼後視鏡,瞧見後頭沒車才將提到喉嚨裡的一顆心咽下去,對著凌槿君罵了句,“發什麽瘋!”
凌槿君雙手五指緊攥著方向盤,沒有轉頭看他,“哥真要跟她結婚?”
“我結不結婚跟誰結婚跟你有什麽關系?”靳鈺說:“現在從我車上滾下去!”
“為什麽啊?”凌槿君忽然說:“阿姨都不在了,你為什麽還要結婚?”
“……”靳鈺側了頭,“這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凌槿君少見的卡了殼,低著頭接著說:“這種事我猜就猜的到,包括當時的安安也是,哥你明明根本就不想談戀愛,為什麽要逼著自己和她們見面?不就是因為阿姨嗎?”
靳鈺有點頭疼,叫他鬧得,“這和你沒關系。”
“怎麽會……”凌槿君說:“怎麽會和我沒關系?”
“哥的家人不是只剩下我了嗎?阿姨都不在了,不是已經沒有人再逼著你成家了嗎?你為什麽還要急著結婚?你不覺得這樣很不負責嗎?”
“我不負責任?”
“哥你不這樣覺得嗎?你不愛她,也不喜歡她,你為什麽要和她在一起?哥你這樣做不就是不負責任嗎!”
靳鈺沒想到他是以這個思路出發的,隨口糊弄他,“我說過不喜歡她了?”
凌槿君暗暗咬著牙,心想不能急,還不到時候。聲音放低了,“哥喜歡她?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
“沒必要。”
車廂裡光線昏暗,內後視鏡中映出了凌槿君一雙狠戾的眼。他使力攥著方向盤,有心想將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的那個人打暈綁回去,綁起來關到屋子裡,誰也看不著。凌槿君磨著牙,在黑暗中將面上那層溫良懵懂的假面皮一扒,曝出底下血肉淋漓虎視眈眈的真面目——可惜靳鈺沒能看見。
凌槿君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還像靳鈺認識的“小君”,“哥哥說真的?不是騙我的?”
靳鈺頭疼愈演愈烈,不大想跟他在這種問題上繼續來回掰扯,“開你的車。”
凌槿君沉默了一會,隱在黑暗中的表情猙獰恐怖,柔聲細語道:“好。”
“我不問了,哥不要生氣。”
凌槿君將車開到樓下就走了,靳鈺目送他離開的背影,心想話說都說到這了凌槿君心裡也該明白了,大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所有都圍著利益轉,扯什麽情情愛愛天長地久那都是嫌日子不夠苦非要自個找罪受——不明白也沒辦法,他沒招了。
靳鈺捏著鼻梁,站在原地緩了半分鍾,轉身,上樓。
又過幾天,靳鈺早上出門,門推了一半——沒推動。外頭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還挺沉。靳鈺心想這是哪個缺德的扔東西堵他家的門,下了狠勁用力一推,便聽門外面那坨“東西”痛呼了一聲。
這人叫門板推得摔了出去,不過好歹門是能完全打開了。靳鈺看清了外頭那人是誰,皺眉道:“凌槿君?”
凌槿君和年初靳鈺在江邊撿到他的時候打扮一樣,只不過身上的外套換成了短袖,雙肩包背著手裡還提著個大包,像來投奔的倒霉親戚。靳鈺默不作聲打量了他一會,“你怎麽回事?”
凌槿君勉勉強強站起來了,有些不大好意思開口,說:“那天的那些親戚找人來堵我,在我家樓下鬧事,叫物業投訴了。房東說這樣影響不好,叫我先搬出來了。”
靳鈺:“……”
靳鈺深吸了一口氣。
“怎麽沒給我打電話?”
凌槿君低著頭攥著包,靳鈺冷笑了聲,“那天的親戚是吧?”
凌槿君面色有些驚恐,“哥你要做什麽嗎?”
“什麽也不做。”靳鈺拿手機給誰發了條信息,又問他一遍,“怎麽沒跟我打電話?”
“……怕……”凌槿君的聲音小的聽不著,“怕又給哥添麻煩。”
靳鈺沒有將“怕添麻煩,為什麽又來堵我家的門”這句話問出來。看他這個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就跑出來,轉了幾圈還是來了這,蹲在門口睡了一夜。
第20章 20. 暴風雨來的時候
靳鈺站在門口沉默了會,開了門讓他先進來。
他看了眼時間,騰出五分鍾,想著得先把凌槿君這事解決了,凌槿君立在玄關,沒敢往裡進。靳鈺看他身上的短袖皺得不成樣子,頭髮亂著,眼眶底下掛著碩大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像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犬,說:“去洗個澡睡會。”
凌槿君一愣,見靳鈺越過他要出門,是要把他自己留在家裡,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頭,“哥,哥你要去哪?”
靳鈺頭也不回地丟了兩個字,“上班。”
“我自己留在這嗎?”凌槿君問他:“我,我能自己留在這嗎?”
“你還有其他地方能去?”靳鈺說:“老實呆著。”
他說完這話就出了門,凌槿君沒有再追上來。六月初夏,天上籠著層烏壓壓的陰雲,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暴雨。靳鈺回到公司的時候剛剛飄下點雨絲,落在人的肌膚上是種刺骨的涼意。空氣潮濕,陰雲沉悶,靳鈺大半個下午奔波在外,整日右眼皮莫名地一直在跳,下車時司機看錯了位置,叫他一腳踩進了路邊的積水,雨花飛濺,沾濕了大半褲腳。
司機嚇得誠惶誠恐,靳鈺垂著眼皮看了會,擺手算了。於是下午便就這樣拖著濕透的褲腳換了幾個會場,布料黏膩地纏在他小腿上,叫人煩悶的不適。天悶,打濕的地方也乾得慢,再等結束回家時已是深夜,褲腿濕處也已乾透了。
落地窗外的雨瓢潑而下,密而不間斷地打在玻璃窗上。靳鈺摁亮了燈,凌槿君不在,客廳空蕩蕩的寂靜。
靳鈺面無表情地凝望了會窗外,轉了一天的腦子臨時卡了殼,想著下這麽大的雨凌槿君能跑到哪裡去,總不能又是跑到了江邊,該給他打個電話問問去向。可靳鈺看著窗外的雨,罕見地出了會神,沒動。過了會才又有了動作,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卻能沒拿住,手機從他手裡滑了出來,“砰”一聲砸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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