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槿君沒有說話,好半天還是妥協了,彎腰進了車門。
車門合上,充足的暖氣熱情包裹住兩人,靳鈺這才覺得凍僵的手指回溫了些。車子已經開出去了好一段路,後座卻再沒有半點聲音傳過來。靳鈺也沒有說話,一片死寂,半晌,聽著後座的凌槿君很小聲地問,“我這樣突然過去打擾,哥的家人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靳鈺說:“我一個人住。”
凌槿君有些意外,“哥哥還沒結婚?”
差點結了,這不被你攪黃了麽。靳鈺冷漠道:“沒有。”
“……哦。”
凌槿君攥著自己的書包帶子,雙眼在這昏暗車廂裡發著亮,像藏著兩把幽幽燭火,窺視著前座那個滿臉冷漠,專注開車的男人。
他輕輕將額頭抵在駕駛座的椅背上,藏在暗處的嘴角忍不住的上翹,輕聲道:“謝謝你……小鈺哥哥。”
第2章 2. 第十三顆圖釘
滿屋的玻璃碴子,拉開門的時候跟在身後的凌槿君顯然驚嚇不小,結結巴巴地說:“小,小鈺哥哥,你家進賊了?”
“啊。”差點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靳鈺踢開殘渣走進去,頭也不回地說,“不要叫我小鈺哥哥。”
凌槿君小步跟進來,“那叫什麽?”
“叫哥就行。”
凌槿君小聲應了。靳鈺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吧。”
凌槿君站在一堆狼藉裡,茫然地攥著自己的書包帶子,“坐,坐哪?”
靳鈺走過去,隨手把沙發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掃下去,發出的動靜又把那孩子嚇得一哆嗦,抬下巴示意凌槿君坐。
凌槿君乖乖坐下來,面前放了一杯水,凌槿君的目光跟著靳鈺放下又離開的手指飄過去,叫他,“哥。”
靳鈺:“嗯。”
“是出什麽事了啊?”凌槿君看上去好像有點緊張,“哥家裡怎麽會這樣的?”
靳鈺沒說話,手指點了點桌面,“多久前從福利院出來的?”
凌槿君一愣,身體坐直了,老老實實地說:“三年前。”
靳鈺皺眉,在心裡算了下凌槿君現在的年齡,他今年該有二十,三年前就是十七歲,還沒成年。
“這三年怎麽過的?”
凌槿君:“就,打打零工賺生活費,我有補助金的,其實還好。”
靳鈺:“上學呢?”
“我當時在國立高中,其實老師們都挺理解的,高中畢業我就來這上大學了,我在越大,學的生化。”
靳鈺聽到這挑了下眉。讀得是國內top大學裡的熱門專業,這小子腦子挺聰明。
他說高中時候的老師都能對他當時的選擇表示理解,那麽那會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而且一定是所有人都能察覺到的事。靳鈺說:“挨打了?”
凌槿君臉上就有了個驚訝的表情,“哥,哥怎麽知道的?”
看都看得出來。這麽單純好懂是怎麽在社會裡活下來的?靳鈺問:“都發生了什麽?”
“也沒什麽……”凌槿君臉有點紅,“就是那時候,不太愛說話吧。福利院裡的阿姨和其他小孩都不太喜歡我,有時候屋裡丟了饅頭什麽的就會往我頭上栽,然後就……打我。”
靳鈺越聽眉頭皺得越厲害,“為什麽?”
“不知道啊。”凌槿君又衝他笑,“可能我比較倒霉吧?”
靳鈺抱臂站著,皺著眉看了他好一會。凌槿君笑得實在太燦爛了,配著他這張漂亮的臉蛋,看上去無憂無慮的,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人現在竟然無家可歸。
靳鈺歎了口氣,“不要這樣笑了。”
凌槿君臉上的笑一僵,“嗯?”
靳鈺說:“不笑也沒關系。”
凌槿君愣住了,臉上笑容慢慢變淡了,唇角最後凝成了個很溫柔的角度,“哥,你和以前……還是一模一樣。”
靳鈺腦子裡試著回憶了一下自己十六歲的樣子,失敗了。實在過去太久,一點也想不起來。屋子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凌槿君已經不再發抖了,笑眼彎彎看他,長發溫順從他肩頭垂下來,整個人看上去就又柔軟又乖巧。靳鈺看他,又問:“怎麽留了長發。”
凌槿君視線移開了,又低下頭用指頭繞自己的頭髮,“……因為你說好看。”
“我?”
“對啊。”凌槿君衝他笑,“那時候你說喜歡長頭髮的,說長頭髮好看啊,哥你不記得了?”
靳鈺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好像是個夏天的下午吧,他倆躲在灌木叢後面分一根雪糕。才七歲的凌槿君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孩,當時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靳鈺哪有時間想這些,又當凌槿君是個小屁孩,隨口應付了句喜歡長頭髮的。
至於為什麽要說喜歡長頭髮的?哦對了,因為他媽那會留了頭短發。隨便什麽樣,跟他媽相反就行了。
沒想到這小子還真記住了,還記了這麽多年,還真把頭髮留長了。
靳鈺不知怎麽就有點想笑,可能是覺得他有點蠢,“就因為這個?”
“啊……其實還因為這樣就總不用去理發店了,省錢也省事。”凌槿君很不好意思,“因為哥你說長頭髮好看啊,我覺得哥說得話應該是沒錯的,是好看的……對吧?”
話到最後,他也笑起來。靳鈺好笑地看了會他,伸手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擼狗似的,“好看。行了,洗澡去吧。”
“你先睡客房。”靳鈺這房子挺寬敞,指了其中一間,“地上這堆東西你不用管,明天我請個阿姨來收拾。”
凌槿君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哥,我能打掃的,你交給我來打掃就行了!”
“不用。”靳鈺擰開了臥室門把手,隻留給凌槿君一個冷淡的背影,“櫃子裡有新浴巾,你隨便拿一塊。”
臥室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那扇門看上去就很沉。靳鈺的房子裝修風格和他這個人一樣,簡潔的灰色調,如果忽略掉地上這堆亂七八糟的雜物,是一種空曠的冷清。凌槿君盯著那扇門站了會兒,放下包進了浴室。等他出來時門口整齊的地疊著套嶄新的睡衣,是靳鈺放在那的。
凌槿君眼睛又彎起來,放在臉上埋了會,乖乖換上。靳鈺的門還是關著,凌槿君輕不可聞地敲了下門,裡頭果然沒聲響。
他耐心等了會,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一條小縫。
床頭亮著一盞小燈,靳鈺被這動靜驚動,被子底下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低啞,“誰?”
“哥。”凌槿君扒著那條窄小的門縫,“對不起吵醒你,我找不到吹風機了。”
靳鈺抓著頭髮坐起來,想起來家裡之前好像就剩了一隻吹風機,還被女人帶走了。
凌槿君頭髮還在滴著水,他頭髮這麽長,不吹乾就睡覺肯定要感冒。靳鈺拿了手機,“等一會,我叫人送一個上來。”
凌槿君嚇了一跳,連忙道:“不不不不不,太晚了,不用麻煩了哥!”
“不吹乾怎麽睡?”
“沒關系的,哥你屋子裡的暖氣這麽足,我在出風口待一會就幹了。”凌槿君看上去非常不安,“真的太晚了哥,不用麻煩了,我明天會自己去買的。”
瞧他那樣子,好像再堅持叫人送過來,他馬上就會因為過於不好意思而當場羞憤而死了似的。靳鈺隻得放下手機,重新躺回枕頭上,被子蒙上了臉,“不要在風口待太久。”
“嗯。”凌槿君應了,卻沒有立即關上門出去。
他的半張臉隱在門縫後,客廳的光從他背後籠進來,臉卻藏在黑暗裡,看不清五官。
他輕聲叫靳鈺,“哥。”
靳鈺已經半夢半醒,聲音含糊,“嗯?”
凌槿君的聲音低低的,“哥你現在,還會怕黑嗎?”
被子裡沒有動靜了。
凌槿君也沒有動,喘氣聲壓在胸腔裡,欲蓋彌彰的輕而緩。許久,靳鈺的聲音從被子下透出來,這一次他聽上去很清醒。
“出去。”
黑暗中的凌槿君唇角又勾起來了,聲音卻是慌張的,“對不起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話說到這他又停住,聲音放得又緩又柔,“對不起哥,你好好休息。”
他頓了下,又說,“哥,新年快樂,謝謝你。”
“晚安。”
“哢嚓”輕響,門合上了。
第3章 3.薛定諤的三
“你在這做什麽?”
十六歲的靳鈺藏在灌木叢後,聞聲回頭看了眼,見是個矮個子的小孩,瘦巴巴的,破爛短袖下露出來的皮肉沒一塊是好的,青青紫紫,幾處還在淌著血,像是遭受過虐待。
那小孩眼睛很大,眼尾下垂,雖是在問他,臉上卻面無表情的,這雙眼就顯出來些陰沉沉的空洞。靳鈺看了一眼,漠然地收回視線,沒有搭理他。那小孩卻從灌木叢的縫隙裡爬進來,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的,也沒有再和他說話。
靳鈺也不管他,垂頭翻著自己手裡的書。盛夏午後,陽光從頭頂茂密樹葉投下來,斑駁搖晃。一大一小兩個人無言坐著,誰也不理誰,竟還有些詭異的靜謐。過了會靳鈺手裡的那本書翻完,拎了包起身,正要從縫隙鑽出來,卻聽那小孩叫他,“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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