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回頭,見那小孩坐在原地,一雙大眼睛直直看著他,還是面無表情的,像個漂亮卻麻木、傷痕累累的人偶,問他,“明天我們還能一起玩嗎?”
怪小孩。
靳鈺心想,收回視線,冷漠地從灌木叢鑽了出去。
手機鬧鈴刺耳響起。靳鈺從舊夢中驚醒,摁停鈴聲坐起來,頭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窗簾感應主人起了床,自動拉開,灼目日光大片鋪進來,靳鈺扶著頭坐了會,眉心仍蹙得很緊。
好久沒再夢到以前的事了,可能是因為昨天又見到了那小孩的原因。靳鈺看了眼窗外,神色很淡,掀開被子下了床。
套間內洗漱後換了西裝,臥室門拉開,靳鈺意外地發現地上的狼藉都已被人收拾好了,乾淨整齊,地板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凌槿君背對著他坐在餐桌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乾的。
“我不是說了不用管?”
“啊……嗯……”凌槿君沒有回頭,背影看上去有些瑟縮,“哥你起來了,我做了早飯,你想喝豆漿還是牛奶……”
靳鈺看了他眼,走到餐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次看清了凌槿君的臉,挺大一個人,偏偏要握著手縮在椅子上,沒有抬頭,好像是不敢看他。靳鈺覺得這小子有些反常,視線下移,看見了凌槿君面前扣著的一張照片,正是那張被匿名寄過來的,揭露奸情的春照。
說是春照其實有些不太準確,凌槿君在照片裡是背對著的,只露出小半張模糊的側臉。那女人倒是很親熱地摟著他,抬頭吻在他頰側,面上表情幸福又沉醉。
這照片昨天爭吵時不知道被扔在了哪,可能埋在了哪片狼藉底下,今天又被這小子打掃的時候翻了出來。名牌大學的高材生,腦子這麽好使,應該稍微想一想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靳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移回來,將水杯放在台面。
玻璃撞上大理石台面,很輕的一聲脆響。凌槿君肩膀卻狠狠一顫,尚還存著最後絲希望似的,哆哆嗦嗦地問:“哥,哥你怎麽會有這張照片的?”
被綠的人淡然地站在奸夫面前,聲音很平靜,“你說呢。”
凌槿君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凌槿君倉皇抬了頭,“她,她是哥的女朋友嗎?”
靳鈺還是說:“你說呢。”
凌槿君臉立時更白了,整個人慌張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靳鈺抱臂看著,“怎麽?”
“我……”凌槿君呆呆看著他,身上發著抖,顯然嚇得厲害,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不是……她,我沒有,我,哥,我……”
靳鈺替他把後面的話說完了,“你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凌槿君連連點頭。
“你沒想撬我牆角。”
凌槿君點頭。
“你和她什麽都沒有。”
“……”
凌槿君白著臉,頭卻僵著不動了。
哦。
靳鈺想,那就是有什麽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叉子劃開盤子裡的煎蛋,“接著說。”
凌槿君發了會呆,骨碌爬起來,突然就衝著靳鈺跪下了。
靳鈺:“……”
靳鈺:“做什麽?”
“哥,我,我對不起你。”凌槿君不敢看他,“我不知道安安是你的女朋友,她隻說過她男朋友對她很不好,性冷淡,她覺得很孤獨,我沒想到會是哥的,我,我真沒想到……”
靳鈺手裡的叉子打了個滑,性冷淡?
“真的,我,我真沒想到,我要是想到我絕對不會和她有接觸的,我,我真的不知道。”凌槿君還在說,“安安說她男朋友是個沒感情的冷血動物,不是正常人,每次呆在他身邊都會覺得很可怕。我,我真不知道她說的是哥!我覺得哥很好,一點也不冷血,所以我,我……”
靳鈺額頭上的青筋狂跳,叉子扔到一旁。
“繼續。”靳鈺冷笑,“怎麽認識的?”
“……我在咖啡廳兼職,她是常客。”
“所以就勾搭上了。”靳鈺說話很難聽,“她給了你錢?”
凌槿君猛地抬頭,“沒有!我們是……”
靳鈺緩緩替他接上,“你們是真心相愛的。”
“不是!”凌槿君很快否認,“我沒有喜歡她!是她說喜歡我,老是向我哭,我覺得她有點可憐,很像,很像以前的我。”
“所以你還是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是不是?”男朋友三個字他咬字很重,靳鈺一手支著頭,看著他,“說得再怎麽好聽,小孩,你這叫小三,知不知道?”
凌槿君臉上簡直都快沒有血色了,也不知是羞得還是嚇得。
“我……我不是小三……”
“行了小三。”靳鈺打量他,“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願意當小三小四都隨你,我沒意見。但你現在住在這,別再和她再扯上關系,明白沒?”
凌槿君聲音小得聽不到,“……哥,哥你不愛她嗎?”
這是個什麽問題?靳鈺很認真地在心底想了想,本來就都是為了順家裡的意要結婚的,兩方都沒什麽感情,哪來的愛?但靳鈺沒答,站起身,準備出門去公司了。
結果人走到玄關口剛要換鞋,身後便有人撲過來。靳鈺不察,又是彎著腰,手疾眼快撐了一把牆才沒讓自己跌下去。凌槿君從身後抓著他,聲音裡有哽咽,“哥你別叫我小三,別這樣叫我好不好?我不是小三……”
哭了?靳鈺有點無語,回頭果然見凌槿君眼裡有淚花,下垂的眼尾很紅,看上去可憐得簡直一塌糊塗。靳鈺低頭看著他,注意到他抓著自己的手上纏著很厚的紗布,隱隱有血色,想來是清理那堆玻璃渣時劃到的。靳鈺就沒辦法再對他說什麽重話了,“那叫你什麽?”
“叫小君好不好?”凌槿君可憐巴巴的,“哥哥還像小時候那樣叫我小君,好不好?”
撒什麽嬌。
靳鈺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又在他腦袋上摸了一把。
“門卡在桌子上,我去公司。”
大年初一,居然還要上班。凌槿君松開他,慢慢地“哦”了一聲。
他有點委屈的,小心地原地站好了,腦袋垂著看他,“……哥哥再見。”
靳鈺出了門。
今天路上難得不堵,比平時早到了十五分鍾。電梯門一開,靳鈺助理火急火燎地飛過來,接了他大衣,匯報他的行程。
今天要陪本地新上任的某位大佬下訪調研,晚上有商宴。靳鈺地位不算太重,全作陪同。靳鈺心不在焉地聽,落地窗下車潮湧動,行人如螞蟻,忙碌奔走。靳鈺沒回頭,“幫我查個人。”
助理收了聲,“靳總您吩咐。”
靳鈺一想,桌上撕了張便簽紙,龍飛鳳舞地寫下“凌槿君”三字。助理接過,靳鈺說:“梧州下觀區,國立中學,越詳細越好。”
“明白。”
一整天不是在車上就是在路上,晚上商宴結束的晚,再回到家已到九點。靳鈺筋疲力盡地打開門,卻有亮堂堂的燈光從門縫泄出來,靳鈺下意識頓了下,待凌槿君笑吟吟的臉出現在面前,這才叫他想起來家裡還有這麽個人在。
凌槿君的長發扎了起來,溫順地從肩頭搭下來。他套了件白毛衣,身上居然還系了個圍裙。靳鈺心想怎麽這幅打扮,進屋換了拖鞋,隨口問他,“還不睡?”
“我在等哥啊。”凌槿君笑得很漂亮,“哥你吃飯了沒有?餓不餓,我包了餃子。”
確實,今天過年。但餃子這東西靳鈺在商宴上已經吃得夠多了。凌槿君替他把大衣脫下來,抱在懷裡,“哥,你平時一直都工作到這麽晚嗎?”
靳鈺從他手裡又把大衣拿回來,掛到衣架上,往客廳走,“不用等我,晚飯你以後自己吃就可以了。”
凌槿君在他身後小步跟著,“可是我想和哥一起吃啊。哥你是不是吃過了?那你嘗一嘗好不好,我自己包的,和外面的不一樣的,我也,我也沒別的什麽能替哥做的了。”
靳鈺人已經到浴室門口了,腳卻沒邁進去。半天他轉身,表情有點無奈,“我隻吃一個。”
凌槿君眼一亮,很響亮的嗯了聲。小跑著去廚房端了碗餃子,杓子盛著遞到靳鈺唇邊,竟然要就這樣喂給他吃。
“哥嘗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眼裡有星星一樣,發著亮光。
靳鈺看著他,微低下頭咬了一口。
“哥,怎麽樣?怎麽樣?”
靳鈺低低嗯了聲。
還不錯。
第4章 4.被抹掉的夕陽
初二放假,靳鈺起得比平時稍微遲些。開門的時候凌槿君已經做好了早飯,見他出來,笑著問他:“哥起來了?要牛奶還是豆漿?”
“隨便。”
許是注意到了他今天穿得是居家服,凌槿君端了牛奶放在他面前,“哥今天不用去上班?”
靳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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