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跟人同床共枕,身後多了個會喘氣的活物的感覺十分鮮明,偏偏這活物還不怎麽老實,在被子裡動來動去,散發出來的熱氣水蒸氣似的撲在靳鈺臉上。靳鈺簡直要煩死了,“老實點。”
凌槿君不動了,過了會,他挨近了靳鈺,聲音很輕,說:“哥你說謊了。”
靳鈺睜開眼。
“那天你喝醉了,我明明聽到你在夢裡哭。”凌槿君小聲說,“哥你還沒忘記吧,你都記得,你和我一樣,你還是會夢到。”
靳鈺:“閉嘴。”
凌槿君不閉,他平日的乖巧聽話好像一下子都被狗吃了,嘴裡的話連珠炮一樣往靳鈺臉上轟,“我聽到你在哭,你說知道錯了,裡面太黑了,會死掉。”
靳鈺一點也不記得了,可能是那天喝得實在太醉。但現在聽凌槿君絮絮叨叨地在後面將他狼狽的樣子生動形象的描繪出來,心想怪不得這死孩子不招人待見到處被人打呢,是我我也打。
“哥哥。”凌槿君的氣息撲在他耳朵上,“你都記得的,對不對?你還記得的。”
靳鈺:“凌槿君,閉上你的嘴,睡覺。”
“哥……”凌槿君忽然伸手抱住他,整個人蜷著,臉埋在他後脖頸上。靳鈺嘖了聲,差點要揮胳膊給他個肘擊叫他知道尊老這倆字怎麽寫,便聽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後面傳出來,“不是只有我……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記得。”
靳鈺的胳膊肘沒能捅得下去。
沒有人說話,靳鈺胳膊還抬著,面無表情地沉默了會。半天,緩緩放下來了。
“我沒有想,睡吧。”
凌槿君沉默著埋著腦袋,好半天,慢慢松開了手。
“好……”他說:“對不起,哥。”
年假放完了,眼看就要開學,一眾學生這才從假期的余韻中清醒過來。這幾天骨科門診特別的忙,孩子不省心,總想著去學校坐牢前再放飛一把自我,結果不慎放飛了胳膊腿。夏薇下班時候外頭還在下雨,她打開傘,忽然注意到門診樓走廊下站著個青年,頭上帶著兜帽,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右手打了石膏,應該是剛複診出來的患者。
這青年個子很高,氣質也好,她多看了兩眼,下一秒,便見那青年將打著石膏的手往衣服裡塞了塞,兜帽一扯,竟然是打算就這樣冒著雨跑出去。
夏薇沒多想,下意識伸手將人扯住了,“誒!你等等!”
青年嚇了一跳,瞪大了眼回頭看她。夏薇也當即嚇了一跳,這人長得真好看,像個明星一樣。
“你……”她說:“石膏不能沾水,你沒有帶傘嗎?”
青年反應過來了,應該看出她只是好心,衝她露出個笑,漂亮的簡直不能用言語形容。
他溫聲說:“我忘記了,那我等一等吧,等雨停了再走。”
夏薇有些恍惚,“那我送你吧,送你去地鐵站行不行?”
“……啊。”青年笑著說:“可以嗎?”
“那謝謝你啊,姐姐。”
第11章 11.豬腦十九一份
手機彈出一條信息,靳鈺拿起來看了眼,是夏薇,說是今天晚上突然要臨時加班,不能去和他吃飯了。
這段時間夏薇好像出奇的忙,臨時加班很多,總是臨頭了再告訴他不能去。靳鈺回了個好,文件丟在桌上,又點開了那隻小狗的頭像,給凌槿君發了條消息。
靳鈺:今晚會回來吃飯。
凌槿君的回信很快彈回來,哥想吃什麽?後面跟著個小狗搖旗呐喊的表情包。
靳鈺被這隻蠢狗的樣子逗笑了,回他,隨便,不要西蘭花。
回家時正好撞見凌槿君在背對著他打電話,靳鈺沒想偷聽,但他應該也是沒想到靳鈺會提前回來,聲音放得很大,靳鈺聽見對面的像是個年長男人的聲音,凌槿君的聲音壓得很低,懇求著說:“陳老師……”
“求您再幫我想想辦法,不住宿舍我真的沒有地方可以去……是,對不起,我知道我給您打了很多次電話,我不是故意要給您添麻煩,陳老師。”
靳鈺關上門,發出了點聲音,凌槿君的肩膀一抖,舉著電話回頭,看見了他,神色愣了下,匆匆對著話筒又說了句什麽,掛斷了電話。
“哥,現在吃飯可以嗎?”
“可以。”靳鈺說:“你沒有申請到宿舍?”
凌槿君沒有說話,一隻手絞著自己的毛衣下擺,好半天才回:“……嗯。”
靳鈺心想,死孩子。
“你打算住哪?”他說:“公園長椅?”
凌槿君:“不是,陳老師答應了會再幫我看看的,沒關系的哥,會有辦法的。”
瞧瞧,靳鈺眼也不抬地想,多天真啊。
他沒有說話,給自己倒了杯水,房裡一時寂靜無聲,凌槿君率先打破沉默,問:“哥,我幫你盛飯吧。”
靳鈺:“沒有地方住,為什麽不和我說?”
凌槿君一愣,撚撚頭髮又抓抓衣擺,說:“我不想……”
靳鈺想,再讓我聽著“添麻煩”三個字,我就把這崽子從哪來打包扔回哪去。
凌槿君:“不想讓哥替我擔心。”
靳鈺面上沒有表情,慢慢喝完了那杯水,再慢慢放下,轉頭看他。
凌槿君下垂的黑眼睛猝然對上他的視線,又欲蓋彌彰地移開了。靳鈺看著他,叫他:“凌槿君。”
“嗯。”凌槿君說:“哥。”
“不是答應過有什麽事情要和我商量嗎?”靳鈺靠著玄關的吧台,手指敲著台面,“為什麽又不說?”
凌槿君低著腦袋,柔軟的發絲在他頰邊晃著,身上的毛衣簡直要給他生生搓出個洞。靳鈺搞不明白了,這到底有什麽難開口的?
“我總是在給哥哥添麻煩吧。”凌槿君埋著頭說:“哥自從遇上我,好像就沒一件好事發生。”
靳鈺問他:“什麽樣的是好事,什麽是壞事?”
凌槿君沒答上來,抬起頭直直地看他,眼睛裡含著一汪水,很傷心地看著他。靳鈺拿他沒轍,起身說,“吃飯吧。”
“……哥!”
毫無征兆的,凌槿君忽然撲上來,靳鈺沒防備,叫他一把撲在地上,好在後頭有地毯,沒讓他摔得太狠。靳鈺咬牙切齒地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來,劈頭蓋臉地罵他:“你自己摔折了胳膊,見不得別人四肢健全是不是?”
凌槿君人趴在他上頭,兩條腿一邊一個,牢牢地將靳鈺按在了下邊,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靳鈺臉上,靳鈺一怔,滿臉驚奇,“你哭什麽?”
“哥你是不是很煩我。”凌槿君盡力壓著哽咽,可惜沒壓住,“我總是給你惹麻煩,哥是不是討厭我了?”
“你先起來。”靳鈺推他,“下去。”
“哥。”凌槿君腦袋埋下來了,抵在他脖子下面,雙手抱著他,像是想讓自己重新變成個小孩,好整個塞進靳鈺的懷裡頭去,“要是覺得我煩了,哥你就打我吧,別討厭我。”
他的眼淚打濕了靳鈺的襯衫,像四月的雨,“我只有哥了。”
靳鈺蹙眉望著玄關的天花板,左手抬起來定在凌槿君的腦袋後面,像是拿不準要給他一巴掌還是摸下他的腦袋。
凌槿君還在哭,他像是要把童年時期缺失的喜怒哀樂一次性在靳鈺面前釋放個夠,靳鈺覺出自己衣襟濕透了,潮濕地黏在自己的皮膚上。凌槿君在他下巴底下蹭著,忽然像是喘不上來氣一樣深吸了口氣。
靳鈺生怕他一時激動會過度呼吸,扯著頭髮將他從自己身上抬起來,“凌槿君!”
凌槿君眼尾鼻頭通紅,漂亮的唇很委屈地抿著,無措又有些惶恐不安地看著靳鈺。靳鈺那隻手終於落下去了,不輕不重地扇了下他後腦杓,斥道:“起來!”
凌槿君委委屈屈地爬起來了,個子生得這麽高大,非要把自己縮成一團跪坐在那。靳鈺站起來,低頭看他,“不想被討厭就得聽話。”
凌槿君呆呆地抬頭。
“大事小事,拿不準主意的,要和我說。”靳鈺說:“以後這種事得讓我知道,我不希望再重複第三遍。說。”
“……我沒有申請到宿舍。”凌槿君垂著眼睛,聲音壓得很低,終於老實交代了,“老師說今年學生資源分配太緊張了,可能沒有空床位。”
靳鈺:“嗯,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呀。”凌槿君傻傻地抬頭,“就只有這樣了。”
“不能住宿,你打算去哪?”
凌槿君的目光又飄忽起來,“總……總有辦法的。”
“我記得你前些天還和我說過,馬上開學了就可以搬出去,對吧?”靳鈺將眼睛眯起來,“你那時候就知道宿舍申請不到了?”
“……”凌槿君沒有說話。
靳鈺冷笑了聲,皮鞋頭象征性地踹了他一把。
“你那腦子用得著?不如送去火鍋店涮了吧。”
凌槿君小聲地反駁,“我,我覺得我的腦子應該還是要比火鍋店的值錢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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