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說：“沒有。”

　　他坐在那，沉默著，半天說：“我知道了。”

　　何姝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叫靳鈺現在就打電話。靳鈺顧慮人家可能在忙，又拗不過她，當著何姝的面發了好友申請，這才讓她放下心來。

　　“你得盡早成家啊。”何姝絮絮叨叨地，“不看到你成家，媽閉不上眼的。”

　　靳鈺沒說話，心裡面門清，但沒說。

　　出醫院的時候外頭雨下大了，靳鈺來得時候沒帶傘，站在樓底下看了會，淋著雨往車的方向走。走了一半有個姑娘撐著把傘跑到他身邊，替他擋著雨，靳鈺愣了下，那姑娘開了口，很自來熟地衝他笑，頰邊綻出個小梨渦，“靳鈺？你是靳鈺嗎？”

　　靳鈺看著她覺得有點眼熟，好像是剛剛才在哪見過。過了會想起來，這人就是何姝剛剛給他看的照片裡的，那位傳說中年輕有為的主治大夫，他的相親對象。

　　說什麽來什麽，竟然出了門就撞見了。人是何姝找來的，也不知道何姝是怎麽對這姑娘說的，是不是又死纏爛打，給人家添了麻煩。靳鈺心裡頭有點抱歉，說：“對，我是，不好意思。”

　　“為什麽要不好意思？”姑娘笑得很溫和，“我剛剛加班出來正好碰上你，好巧啊，我叫夏薇，你是剛剛從何阿姨那回來嗎？”

　　靳鈺點了頭，夏薇又問他：“你怎麽沒打傘？你住在哪裡，要不要我送你？”

　　這姑娘很自來熟，因著相親這根線牽在一塊，像是對靳鈺有些好感。靳鈺心裡低頭看她，心裡估算了下時間，要不要帶她去吃個飯？

　　話沒說出口，忽然聽著身後響起聲巨大的鳴笛聲。

　　醫院很靜，這聲鳴笛響起來像點在人耳朵旁的一根炮仗，還不是響了一下就停，持續響了好幾秒鍾，把兩個人都嚇得一哆嗦。

　　這是誰家的熊孩子在作死？靳鈺回頭，順著聲音看過去，卻看見了自己的車，以及裡頭坐著的凌槿君。

　　壞了，原來是自己家的熊孩子。

　　靳鈺完全把他忘乾淨了，嘖了聲，跟夏薇道了聲歉，冒著雨匆匆跑過去，車門一拉開，看見凌槿君犯錯了似的蜷在副駕座上，低著頭語無倫次地解釋，“對不起哥，我剛剛是想找藍牙鍵的，不小心碰到了喇叭。”

　　靳鈺坐進車，看了他一眼，“不小心摁了個十秒鍾？”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凌槿君猛地抬了頭，眼尾又紅起來，讓靳鈺想到他常用的那個表情包，小狗坐在烏雲底下流眼淚的那個。

　　“對，對不起哥，我以後再也不亂動了。”

　　靳鈺心想算了，跟傻子置什麽氣。

　　他沒搭理凌槿君，踩了油門，凌槿君在副駕上咬著指甲，猶猶豫豫地，還是憋不住問，“剛才那個，那個人是誰啊？”

　　靳鈺冷笑了一聲，“看見了吧。”

　　凌槿君頭低下去了，“……嗯。”

　　靳鈺言簡意賅，“相親對象。”

　　“哦。”凌槿君說：“哥你要結婚？”

　　靳鈺覺得他這問題問得挺有意思，“不然呢。”

　　凌槿君搖了搖頭，不說話了，人縮過去，背對著靳鈺蜷在車座上。

　　雨打著車窗，在玻璃上留下許多蜿蜒交錯的水痕，扭曲地映出了凌槿君的臉。

　　不乖啊。

　　他咬著指甲，怎麽就學不乖呢？哥哥。

　　第10章 10.宇宙深處的

　　夏薇後來和他打了幾次電話，她是個好姑娘，言語有度，知心體貼，靳鈺和人出去吃了幾次飯，相處還算融洽。

　　這個冬天出奇的多雨，陰雨連綿，空氣終日潮濕著，陰冷地直往人骨頭縫裡鑽。靳鈺下班回家，開門的時候見凌槿君的白色球鞋擺在鞋架上，鞋面有一點未擦淨的泥。

　　他只是匆匆掃了一眼，沒往心上擱，客廳亮著燈，凌槿君趴在地毯上，面前堆著很多花花綠綠的紙片，見他回來，很高興地叫他，“哥，回來了？”

　　靳鈺早些時候給他發過信息不用留飯，他換了鞋進屋，看清凌槿君正在擺弄的是塊拚圖，上頭的圖案是……星系？

　　凌槿君從地毯上爬起來，折了的那隻手結結實實地掛在脖子上，頭髮居然還能在腦袋後面規規矩矩地折起來扎著，靳鈺在腦子裡想了一下，實在是想不明白他是怎麽單手實現這個高難度動作的，“這是什麽？”

　　“拚圖啊。”凌槿君笑著抬頭，“哥要和我一起玩嗎？”

　　他已經拚完了大半，靳鈺打量了下，看這塊拚圖印花清晰，做工精細，一看就知道不是凌槿君買回來的——這崽子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想玩拚圖大概率會自己撕張紙，“哪來的？”

　　“咖啡廳的店長送的。這是店裡給顧客準備的禮品，可以拿積分兌，我去辦交接的時候店長說叫我挑一個帶走，說能給我解悶。”

　　靳鈺點點頭，隨手揉了把他的腦袋，哄小孩似的，“玩兒去吧。”

　　靳鈺說完這話就去洗澡了，出來後凌槿君還坐在那，單隻手玩得全神貫注，只是進度卻沒增長多少。靳鈺給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看他，還是忍不住問：“你是怎麽給自己扎的頭髮？”

　　“嗯？”凌槿君愣了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就是，隨便扎的呀。”

　　他手裡舉著塊拚圖，笨拙的舉棋不定，靳鈺實在看不下去，點了某個位置，“這。”

　　凌槿君恍然大悟，扭頭朝他笑，“哥你真的好厲害，這麽快就能找到。”

　　靳鈺心想閑著也是閑著，關愛智障兒童身心健康成長，當做慈善了。他盤腿坐到凌槿君旁邊，凌槿君的背一下子挺直了，舉著塊拚圖比劃半天，不知道往哪填比較好，靳鈺就無聲地給他指了位置。

　　送他玩真是白瞎了。靳鈺心想，不如送套油畫棒，對彼此都是一種放過。

　　這張拚圖很大，兩個人合力拚了大半，實在不敵，凌槿君問：“哥，今天拚不完的話，我能先把這個放在這裡不動嗎？”

　　那可太好了，靳鈺說：“能。”

　　凌槿君又笑，靳鈺問他：“為什麽挑這個？”

　　凌槿君：“很好看啊，哥你不覺得嗎？”

　　好看？靳鈺仔細地端詳了下，隻覺得這張圖相當眼熟，他應該得在不下十個地方見過這這張圖，包括物理的教科書上。

　　靳鈺說：“好看。”

　　凌槿君笑著看他，應該是看出他的敷衍，細長的手指抵在拚圖上星系的邊緣，黑白對比，是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哥你看，從這裡看，這些星星只是些白色的亮點。”他的手指移過去，“但如果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些亮點裡藏著無數個相同的白色亮點，數千萬顆星星，有數千萬種生命。”

　　“這些白點連接成無限長的曲線，連接著過去和未來，時間交織在這條線裡，是一條不斷前行的沙流。”凌槿君說：“這條線上，有數千萬個你，也有我。”

　　凌槿君抬起頭，眼睛彎起來，笑著說：“我覺得人類的眼睛，很像宇宙的漩渦。”他的眼睛很亮，有細碎的光，真的很像漩渦，“哥哥，你覺得呢？”

　　靳鈺看著他，點了點頭。

　　靳鈺沒有太仔細地看過他的臉，現下離得近，他看見凌槿君左眼下有兩個微小的痣，很對稱地點著，像兩滴搖搖欲墜的淚水。

　　這兩顆痣叫他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來以前最開始見到凌槿君的時候，七歲的凌槿君跟在他身後，什麽話也不說，看著他，凌槿君覺得這就是在“玩”。

　　靳鈺被他跟得煩了，轉頭推了他一下。凌槿君不反抗也不抱怨，被他推到地上，又爬起來，不知道疼似的，又跟在他後面。靳鈺再推，他再爬起來，幾番來回，靳鈺煩不勝煩，抓住了他的衣領，“小孩，別人推你，你就不知道躲嗎？”

　　那是他頭一回仔細看這小孩的臉，瞧清了他很大的眼睛下面有兩顆漆黑的痣，像是淚珠。

　　“哥哥。”凌槿君沒有表情地問他，“為什麽要躲？”

　　靳鈺想起來了，凌槿君一直都有這兩顆痣，是他自己忘記了。

　　“哥哥。”長大了的凌槿君笑得很生動，眼睛彎著，問他：“你累不累了，要不要去睡覺？”

　　靳鈺看著他，又點了頭。直到關燈上床，那兩顆痣都還在他眼前晃著，小時候的凌槿君和長大了的凌槿君來回變換著，靳鈺心想時間真是個很神奇的東西，能眨眼將一切變得面目全非，也能把所有都改頭換面，說是蹉跎也好磨礪也罷，放眼時間長河，那都不過是當下撒的一點辣椒面，捂著鼻子嗆一嗆也就過去了。

　　他正胡思亂想，臥室門被人輕輕敲響了，凌槿君的臉探進來，小聲地詢問：“哥哥，我今天能和你一塊睡嗎？”

　　靳鈺沉默了三秒，“進來吧。”

　　凌槿君進來，懷裡居然還抱了個枕頭，他好像是生怕靳鈺反悔似的，眨眼工夫竄進了靳鈺旁邊的被子裡，半張臉蒙在裡面，“謝謝你，哥。”

　　靳鈺沒有答，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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