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逃避無用。
第二,放任成患。
第三,真他媽得去醫院一趟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凌槿君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抱著雙膝歪著腦袋,長發垂著,沒有開口,直勾勾地目送他出了門。靳鈺沒有理他,去公司前先往醫院拐了一趟。
私人機構,靳鈺已經很久沒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哪,也知道根源是什麽,怎麽去避免——關鍵是實在很久沒有再犯過,讓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好透了。說來說去還是怪之前遇到的那倆腦殘劫匪,不然也不會停個電就發作成那樣,早點就該來看的。
醫生姓吳,舉止優雅溫和的女性,稍上了些年紀。靳鈺是她的老主顧,彼此都算相熟,談了半小時,末了醫生語氣柔和地建議他在家裡養一隻寵物,狗或貓都可以。
靳鈺:“養那個做什麽?”
吳醫生說話有些文鄒鄒的,“有個活物陪著你會好受很多的,你不要小看陪伴的力量,黑的時候你知道它在,會提醒你現在你是安全的,也沒有被關起來,是可以走出去的,對不對?”
靳鈺沉默了下,想到了家裡的凌槿君,問:“狗我沒有,像狗的人行不行?”
吳醫生語塞了下,委婉問他最近還有沒有出現什麽別的症狀,比如妄想?
離開醫院,靳鈺馬不停蹄地趕去公司。早高峰路上車多,車子走走停停,靳鈺在堵車的間隙中出了會神,手指敲著方向盤,又想起來凌槿君的臉。
他想了半天,將貓狗跟凌槿君來回對比,覺得凌槿君餓了會自己找飯,也能自理,這點比狗強,加一分;但狗有腦子,不會自己到處亂跑給自己滾一身傷,而且狗傷了還會叫,這點狗比他強,減一分。對比大半天,最終凌槿君以“不用他遛”多一分險勝,但靳鈺轉念又一想:媽的,狗能絕育,他能給凌槿君絕育嗎?
不相上下,難分伯仲。
靳鈺再回神的時候是被後面車一喇叭敲醒的,回過神才發現前頭堵著的車早就沒影了,空出了一大截馬路。自己竟然真的就“狗與凌槿君誰強”這個問題正經地琢磨了得十幾分鍾,深覺他恐怕有叫凌槿君傳染腦子不好的風險,一時危機感大盛,忙一踩油門跑了。
工作的時候他罕見地出了錯,開會走神,文件錯批。臨近傍晚,靳鈺面無表情地撐著腦袋看著窗外,助理小何替他整理桌上資料,覺出老板現下似乎心情不佳,老老實實站著,都沒敢太用力地喘氣。
緊接著便聽靳鈺問他:“我問你,智障會因為接吻傳染嗎?”
“……”小何:“……啊?”
靳鈺側頭看他,小何對上他沒什麽表情的臉,艱難回道:“應該不會的……吧。”
靳鈺不說話了,又將腦袋轉了過去。
小何深吸一口長氣,低頭繼續替他整合資料,深覺掙點奶粉錢不容易,還好他是個男的,要是個女兒身,老板這話就有騷擾的嫌疑。靳鈺接著說:“理完就回去吧,今天沒什麽事,放你兩小時帶薪假。”
小何精神一振,又覺得還能再愛老板一百年了。
靳鈺卻沒看他,側頭望著窗下,忽然注意到他公司樓底下好像站著個人。
……凌槿君?
靳鈺沒動,仔細辨認了下,還真是他。小何的資料還沒整理完,靳鈺起了身,“回去吧。”
小何愣了下,見他像要出門的樣子,識趣地不多問,放下文件就出去了。靳鈺坐電梯下了樓,出大門時正看見凌槿君低著頭坐在門口的石球上,腦袋上扣了個棒球帽,遮住了臉。
帽簷下出現了一雙皮鞋和半截穿著西裝褲的,筆直細長的小腿。凌槿君猛地把自己的腦袋甩起來,看見了插著兜站在他面前,斜挑了一邊眉毛的靳鈺。
靳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特殊的緣故,一年四季都穿著西裝皮鞋,少有例外的時候。到了夏天,他就不再穿馬甲外套,上身隻留一件白襯衫,沒扎領帶,領口敞開著,露出脖頸和大片清晰的鎖骨。
襯衫下擺塞在了西裝褲裡,襯得他寬肩窄腰腿長個高,凌槿君“噌”地站起來了,愣愣看了他好半天,說:“哥在公司就穿這個?”
“不然我穿什麽?”靳鈺覺得他莫名其妙的,“穿睡衣?”
凌槿君掩蓋什麽似的壓了下棒球帽簷,“我以為哥在公司會把外套也穿上的。”
“想熱死我直說。”靳鈺問他:“你怎麽在這?”
凌槿君這才把正事想起來了,兩眼彎彎地對著他笑,“我來接哥下班啊。”
靳鈺看著他,“接我下班?”
“嗯,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有雷陣雨,我怕,我怕……”
靳鈺明白過來了,好笑道:“你當我上幼兒園?”
靳鈺很少笑,最常有的表情就是冷著臉或皺著眉頭,凌槿君看著他神情中的一點笑意,一時看呆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我以後每天都來接你下班。”
“你怎麽知道我是幾點下班?”
“所以我害怕等不著哥,很早就來蹲著了啊。”凌槿君笑著說:“不過哥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下來了?是看到我了嗎?”
“看到一隻流浪狗在門口轉來轉去,擔心它叫套狗的抓走。”靳鈺語氣很淡的說完這句,凌槿君才反應過來“流浪狗”指的是自己,笑道:“那哥把我帶走吧,給我脖子上掛個狗牌,刻上你的名字,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哥哥家的小狗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是說得什麽胡話?靳鈺有心想當街往他腦袋上來一下,忍住了,轉開了話題,“以後不用來接我下班,我有時候不在公司,下班時間說不好。”
凌槿君笑而不語,心想你的行程單我也有一份,天涯海角我也能接著你。他說:“哥告訴我一聲不就行了?”
“費那個勁做什麽。”靳鈺說:“我長了腿,知道路怎麽走。上車。”
凌槿君一句話不多說,乖乖跟著他上了車,車子開起來了,凌槿君好像異常的興奮,“哥要帶我去哪?”
靳鈺:“吃飯。”
凌槿君:“約會?”
靳鈺:“你長耳朵是出氣用的?”
凌槿君笑意難掩,叫帽簷遮住了七七八八,外頭天色還沒暗,天際才剛有一點夕色。凌槿君意識到這好像是兩個人頭一回在外頭吃飯,也是頭一回不用等夜深才能坐在一起,心情大好,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靳鈺對吃沒什麽太大的要求,聽凌槿君現場在網上搜羅來的意見,最後拐去了江邊的一家西餐廳。到地方時正值日落,晚霞遍天,天幕分成紫藍兩色。地面華燈初上,為江面染上了層朦朧光影,碎金般閃著光。靳鈺的頭髮叫江風吹亂了,他靠著椅子,碎發隨風拂過他濃而分明的眉,低垂著的雙眼,拂過他鼻梁上那顆很小的痣。
凌槿君的目光一點沒分給綺麗的江景,他的視線緊緊黏在靳鈺臉上,他得慶幸他今天出門帶了帽子,得以借此遮一遮他眼裡坦蕩的渴望。靳鈺抬起了眼皮,目光掃向了遠方天際,瞧見燃著暮色的雲正翻湧著散去,露出了後頭蠢蠢欲動的一顆夜星。
“哥哥。”凌槿君說:“我能坐去你那邊嗎?”
靳鈺頭也不抬,“老實待著。”
凌槿君於是隻好老實在自己椅子上坐著,他們坐在露台角落處,周圍沒什麽人,餐廳裡放著歌,說不上名字的爵士樂。凌槿君聽那輕快的音樂聲似有似無地飄進來,叫夜風一會推遠,一會推近,一會全環繞在他哥身邊,叫凌槿君想親吻他的耳朵。
凌槿君問玉岩屋他:“哥永遠也不會丟下我的,對不對?”
靳鈺奇怪地看他一眼,當他抽風,隨口應了,“嗯。”
“永遠就是一輩子。”凌槿君說:“哥會在我身邊一輩子的,對不對?”
靳鈺:“你這隔三岔五抽風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
凌槿君又笑起來,他說:“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靳鈺快叫他肉麻死了,隨便回了句真心話,“你更好看。”
“真的?”凌槿君一下來勁了,“哪裡好看?哥真覺得我好看嗎?哥喜歡我的臉?”
凌槿君這話就好像世界首富到處問別人自己有沒有錢,有明知故問的嫌疑。靳鈺卻認真地看向了他,看得凌槿君神色一呆,雙頰一紅,手忙腳亂地問:“哥看我……看我做什麽?”
靳鈺垂下了眼,卻沒有答了,低頭點燃了一根煙。凌槿君的目光還追著他,忙問:“哥也給我一根吧?”
靳鈺瞧了他一眼,給了。
煙霧升騰而起,再叫風帶遠了,飄飄搖搖地散去。凌槿君看了他一會,說:“你願意的話,我一輩子都在你身邊。”
靳鈺默不作聲地吸了口煙,“不要總說奇怪的話。”
凌槿君卻忽然站了起來,撐著桌面探出身子,側過頭,輕輕在靳鈺的煙蒂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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