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的聲音聽上去毫無感情,“我有什麽好開心的。”
背後的凌槿君驀地沒音了,靳鈺覺得後背一癢,是凌槿君埋著臉在他背上蹭了蹭。靳鈺沒有什麽生動的反應,面無表情地盯著窗外的景色——他看了很多年的景色,毫無新意。
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凌槿君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抱了他一會。夜幕盡頭,再帶著他回臥室休息。
日複一日,毫無變化。
靳鈺有時候凝視著凌槿君的臉,凝視著他漂亮得不像個男人的臉,看他眼下那兩顆熟悉的小痣。想起來很多年前他倆都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凌槿君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神情總是木呆呆的,叫靳鈺一度懷疑他是叫自己爸媽打傻了,畢竟畸形的家庭裡很難孕育出挺直的樹苗。
這一點靳鈺早該想到。
哪怕這棵樹外表看著與常態無異,也長出了鮮綠的葉,優美的枝。但扒開樹皮一看,內裡爬滿蟲蛀,腐朽凋落,空留一口不甘心的活氣,不過徒撐一副虛有其表的皮囊而已。
這兩顆痣常晃在靳鈺眼前。凌槿君很愛黏著他,半步不能離開他,他叫哥哥,叫靳鈺,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跟他綁在一起,沒他就不能活。靳鈺多半是不搭理的,逼急了下手揍他也是毫不留情。只是後來有回靳鈺夢到了何姝,何姝在夢中斥罵他敗壞家風,丟人現眼,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靳鈺就像她活著時那樣默不作聲地站著,到最後隻說:“小孩子胡鬧,他不懂事。”
何姝的聲音像洗衣機裡的漩渦那樣遠去了。說來好笑,哪怕到最後人死了夢裡相見,靳鈺還是只能沉默著聽。他睜開眼時感覺有誰的手指蹭過他的眼角,一點溫熱轉瞬即逝。靳鈺側了頭,看見是凌槿君盤腿坐在他身邊,很專注地看他。靳鈺就問他:“做什麽。”
“哥哭了。”凌槿君伸出那根剛剛擦過他眼角的手指晃了晃,上頭果然有點亮晶晶的水光一閃而過。
凌槿君沒有問他夢到了什麽,也沒有問他為什麽哭,他隻說:“餓不餓,哥今天想吃什麽?”
靳鈺閉上了眼,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窗簾被拉開了,熾熱的陽光打下來,在床單上分割出明亮的光斑。凌槿君看了他一會,已經習慣了他不會回答,自言自語地接:“三文魚好不好?哥很久沒吃魚了,今天天氣熱,我們吃冷餐好不好?”
他赤著上半身下了床,隨手撿了件上衣套上往廚房走。
“煮個粥。”靳鈺說,“吃什麽冷餐。”
凌槿君猛地回了頭,腳下狠狠絆了下,差點原地摔倒。可靳鈺已經又將腦袋扭回去了,好像剛才的聲音只是凌槿君的幻覺一樣。凌槿君愣愣看了他一會,面上扯出個驚喜又慌亂的笑來,提高了聲音,連忙回道:“好!好,哥,我現在就去煮粥!”
第32章 32.解開的鎖鏈
凌槿君煮得是海鮮粥,裡頭滾了魚片。這小子在做飯這上頭真有點天賦,這點上靳鈺也沒什麽刺好挑。凌槿君細致地喂他喝完了一碗粥,拿紙巾小心地替他擦著嘴,問他:“哥今天想做什麽?”
靳鈺垂著眼,“我能做什麽。”
“哥有好多可以做的事啊。”凌槿君說,“哥想不想看電影?上回咱們看得那部出了續集,我們一起看好不好?”
靳鈺:“不想。”
“好。”凌槿君半點不受挫,“那我們看書,接著看那本書好嗎?”
靳鈺不看他,“我要打個電話。”
凌槿君的臉色沉下來了,不過也就是一瞬間,眨眼又是那副低聲下氣的樣子,溫聲問:“哥要給誰打電話?”
靳鈺將他神態變化全看在眼裡,冷淡道:“公司。”
“哥要說什麽?”
“工作上的事。”靳鈺的聲音聽著不冷不熱,“怎麽,你要聽?”
凌槿君沒有說話了,輕輕將碗擱在桌上,一聲悶響。
“好。”他微笑著說:“哥哥想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靳鈺沒有搭理他了,片刻後凌槿君取來了他的手機遞過來,安安靜靜坐在床側,看著靳鈺打開手機翻出號碼,又當著他的面,給小何打去了電話。
小何幾乎是秒接,高昂的聲音透過聽筒瘋瘋癲癲地傳過來。凌槿君側著頭靜靜地聽,漆黑的眼睛緊盯著靳鈺的反應。靳鈺面色很平靜,出言打斷聽筒對面人的話,隨口編了個很讓人信服的借口,三言兩句交待了些事。電話一掛,手機砸在床墊上。
凌槿君湊過去,柔聲說:“怎麽不多講一會?哥可以多講一會的。”
靳鈺仰躺在床上,凝望著光禿禿的天花板,沒有回答。凌槿君修長的手指摁在床墊上,勸他:“剛吃完飯不要立刻躺下,很容易積食的,哥起來走一走吧。”
靳鈺說:“被你綁著走嗎?”
凌槿君:“哥不喜歡嗎?”
靳鈺還看著天花板,聲音很平淡,“和遛狗有什麽區別。”
凌槿君蜷在他腰腹處,仰頭瞧著他的線條漂亮的下頜,“那你說不走,說不離開我。”
“你說你再也不會走,我就給你松開。”
靳鈺沒有說話,連點稱得上生動的反應也沒有,嗤笑道:“有什麽意義。”
有什麽意義呢?
說出口,我知道是謊話,你也知道——所以有什麽意義呢?
“說啊。”凌槿君卻不依不饒,低聲求他,“說啊哥,說你再也不會走。”
靳鈺不會回答的,他根本就懶得多搭理他,自顧自閉上了眼。凌槿君不許他這個樣子,纏著他執拗地要個答案,哪怕說出口的是個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謊話也甘之如飴,“說啊,說你再也不會走,說你會永遠留在這,說,快說啊!”
尾音到最後,帶上了點惱怒的火氣,突兀地拔高出去。凌槿君擅長說謊,擅長裝模作樣,擅長心口不一的扮乖賣巧。也只在靳鈺這,他屢屢挫敗,難掩渴求,搖尾乞憐地他自己都看著好笑。
他神情陰冷地沉下來了,黑漆漆的眼睛像燃了兩簇森森冷火,緊盯著要將靳鈺焚燒殆盡。凌槿君摁在床墊上的手慢慢往上,指節深陷,像是在摁著誰的脖子。
“把鏈子解開,帶我去客廳。”靳鈺閉著眼睛說,“把我上次沒看完的那本書拿過來。”
凌槿君用力的指頭驟然一松,神情眨眼又變了,眼尾柔軟地垂下來,雀躍一眨,笑盈盈答他:“好,我帶哥去。”
傍晚來的時候,凌槿君伏在他身上緊緊抱著他,動作混亂,汗水淋漓,顛倒著叫他“別走”。
靳鈺一句不答。
凌槿君有時要到很晚才能睡著,靳鈺知道,因為他自己也睡不著。有時候夜裡兩個人相擁著錯位睜著眼,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一言不發。偶爾凌槿君比他早些睡過去,很少很少的幾次,會在夢中顛三倒四地低聲念著一些胡話。靳鈺就在他身旁沉默著,沒有太仔細去聽,他大概能知道是什麽。
凌槿君睡著時總要緊緊抱著他,攥著他的手,或抓著那條束縛著靳鈺的鏈條。鏈子捆在靳鈺的手上,卻更像是纏住了凌槿君的脖子,箍得兩個人誰也喘不過氣來。
靳鈺的氣到如今已經漸漸消了,心下只剩一片奇異的平靜。凌槿君白天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抱著他翻書看電視。心情好的時候,也允許他看一會電腦,但更多時候就隻安靜抱著他,含糊不清地說一些情話。
凌槿君反反覆複說“我愛你”,靳鈺偶爾冷冷駁一句“你這是監禁”。日複一日,樂此不疲。
靳鈺睡著了,他閉目將臉埋在兩個枕頭的間隙裡,精疲力竭,發梢凌亂,睡得無知無覺。凌槿君背對他坐在床邊,夜色裡,靜得好像是個陰森的守墓人。床頭還亮著那盞小台燈,光影暗淡,呈扇形照亮了凌槿君踩在地板上赤裸的腳。
半晌,他緩緩側過小半張臉,瞧向沉睡著的靳鈺,眉眼傷心地下垂著,隱在陰影處,好像是個如何哭鬧都得不到心愛物的小孩,無可奈何地望著他。
不愛我也沒關系。
我愛你就行了?
……當然是騙人的。
畢竟我最擅長撒謊了。
他靜靜枯坐了會,破曉時分輕輕爬過去,推醒了靳鈺,輕聲叫他:“哥。”
靳鈺睡得淺,一點動靜就醒,迷糊睜開了眼。
“我知道那些回憶對你來說很痛苦。”凌槿君說,“可那些回憶裡有我,求求你,別忘了我。”
微白的曉光籠著他黯淡的身形,他跪在靳鈺身旁,好像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蒼白地反覆著:“求求你,哥,求求你。”
初秋來時,凌槿君解開了靳鈺手上的鏈子。
靳鈺雙手重獲自由的第一件事,是當頭抽了凌槿君一記響亮的耳光。凌槿君不躲不避,甚至還抬臉迎了下他的手。他什麽話都不說,沉默地跟在靳鈺身後,跟著他下了床,跟著他換了衣服拿了手機往外走,跟著他站在了玄關。靳鈺即將推門要離開的時候,凌槿君才終於小聲問他:“哥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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