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鈺不理他。凌槿君又說:“哥哥,這是你家。”
靳鈺再也忍不了,轉頭斥他:“你還知道這是我家?”
凌槿君還是沉默著,苦笑了一聲,說:“我知道啊,所以我走就行了,哥幹什麽去呢。”
靳鈺瘋了才會接著在這待著,差不多半月的荒唐,一想到就叫他腦門青筋直跳,“我不要了,送你了,滾吧。”
凌槿君說:“哥,我不要你的房子。”
“你愛要不要。”靳鈺換好了皮鞋,“你他媽神通廣大,背地裡不知道有幾套房產呢吧?難為您還能賞面寒舍。隨你怎麽折騰,別他媽再纏著我。混帳東西!”
他伸手去握門把手,凌槿君的手卻伸過來,抖得很厲害,覆住了他,“哥以後……以後還會不會再見我了?”
靳鈺扯開了他的手,乾脆利落地開門出去了。
隻留下凌槿君站在空蕩蕩的玄關處,混著哭腔小聲叫他一聲:“哥。”
時隔半月再回到公司時,小何好像離“瘋癲”也僅一步之遙。見到他刹那眼淚汪汪,真是差一步就要去報警。靳鈺甚至沒有多余的時間用來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或者稍微平複一下心情,緊接著便嵌在了他辦公室的那把椅子上。
他忙得焦頭爛額,反倒詭異地獲得了點平靜。那半個月的荒唐好像是一場夢,戒指,求婚,包括凌槿君的出現,都像是場錯亂的臆想。再是兩個月後,靳鈺接到小區物業通知他客廳的窗戶不曉得什麽緣由破了一扇,他跟著物業再度回到那個家的時候,才發現裡頭早沒了半個人,桌椅積了層浮灰,瞧那樣子,凌槿君應當是早就離開這了。
破得是他客廳的落地窗,物業帶來的維修師傅正在搶修,靳鈺就站在滿地的玻璃碴子上,點了一根煙。
又過了半月,靳鈺公司樓下出現了個人。
那是個高個的男人,深秋的天氣,穿一身單薄衛衣運動褲,扣著棒球帽口罩,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在他樓下的樹下,正巧是靳鈺從窗子一低頭就能看見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九點再準時消失。
日複一日,風吹雨打,沒一天缺席過。
安保驅逐了好幾次,這人被趕走了就換個地方再來,神出鬼沒,一言不發。公司裡漸漸有了關於這個人的傳言,不曉得是來踩點鬧事還是來捉奸。
靳鈺抱著雙臂,站在高樓上俯視那個沉默的影子。他當然知道那是凌槿君,這樣惡心的事也只有他能乾得出來。
只是他又不可能搬著公司躲到別處去,何況憑什麽是他躲?靳鈺當他不存在,照常上下班,有時路過凌槿君坐著的地方時,凌槿君遠遠便會猛地站起來,幽黑的視線從帽簷和口罩的間隙中投出來,隱隱帶著些惶恐,無措地站在原地,目送靳鈺上車或下車,再目不斜視地進公司去,連點余光都沒分給他。
只有一天他沒來。隔日再出現的時候,凌槿君動作就有些阻澀,一瘸一拐地挪過來,坐在他慣坐的位置上,沉默著蜷縮下去,像個孤零零的流浪漢。
再接著,他又是幾天沒出現。
晚上,靳鈺加班回家時途徑江邊,就是他從前對著冷風抽煙撿到凌槿君的那一片地方。夜深,路上已沒什麽人,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光影追之不及。經過某處時,靳鈺余光一掃,瞥見了個趴在欄杆上的影子。
第33章 33.駛入長夜(完結)
靳鈺遠遠踩了刹車,沒有發出一點動靜,點了根煙。
稀薄煙霧模糊了他冷淡的眼神,他胳膊支在車窗上,打算冷眼旁觀。靳鈺篤定凌槿君跳不下去,可惜他從來就不明白凌槿君在想什麽——下一瞬,那人跨過了欄杆,乾脆利落地縱身一躍。
水花四濺,撲通一聲響。
靳鈺愣了三秒,還亮著的煙頭胡亂滾到地上。他猛地從車子裡竄了出來,扒住欄杆往下望——水面平靜,徒留一圈波紋,似有似無地晃蕩著。
“凌槿君——!”靳鈺慘白著臉,媽的還真跳了?就他媽這樣跳了!他倉惶狠狠拍了把欄杆,衝著水面大吼:“凌槿君!”
靳鈺不會水,跟著跳下去相等於陪葬。一水兩命,兩個死gay相約殉情,隔天他媽就得上新聞頭條。夜深,周遭無人,靳鈺臉色鐵青著瘋狂四下找著,終於在不遠處找到了個橙黃的救生圈。
靳鈺衝過去將這救生圈扯下來,思考了半秒鍾不到,往自己身上一套就要跨了欄杆下水。一條腿踩到上頭了,忽然看水面起了圈漣漪,有個人影浮出來,微弱地掙扎著。靳鈺那一刹那也不知是該喜極而泣還是該怒火攻心了,大喊一聲:“混帳東西!”
他竭力將手裡的救生圈往凌槿君的方向一扔,怒道:“接住了!”
凌槿君也不知是突然想通了還是求生本能在作怪,也多虧靳鈺扔得準,叫凌槿君在水裡扒拉了兩下穩穩抱住了,嗆得水不少,抱著救生圈猛烈咳嗽出來。靳鈺懸在喉嚨裡的一顆惶恐的心這才落下去了,緊接著,又在他胸腔中瘋狂跳動起來——看凌槿君那樣子,這王八蛋是根本就不會水,要不是他踩了刹車停下了,這小子是真打算自己淹死自己!
他一時怒不可遏,吼道:“你他媽算準了我今天得路過這!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就認準了非得死到我眼前是吧!”
凌槿君渾身是水,抱著救生圈浮在漆黑的江面上,不停咳嗽著往外吐水。聽了靳鈺的話,他緩了好半天,像是攢夠了力氣,苦笑道:“那哥……哥為什麽來救我了?”
“我賤的。”靳鈺惡狠狠盯著他,“我就純賤的。”
風聲寥寥,江水平靜,凌槿君忽然哭起來了,起初只是細小的嗚咽,慢慢地,越哭越大,他長發狼狽地胡亂散著,不住往下滴水,落到臉上也分不出哪邊是淚哪邊是水。靳鈺還跨在欄杆上,瞪著他,聽凌槿君嚎啕著說:“那我要怎麽辦啊……哥都不看我一眼,哥怎麽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這他媽的,人才。
靳鈺氣笑了,荒唐地都不知道要怎麽拿話來反駁,怒道:“抓著救生圈往這邊蹬,滾上來!”
凌槿君卻說:“我不要。”
“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不要!”
“我他媽數到三……”
“我不!”凌槿君嚎啕大哭,“哥都不要我了我為什麽要上去?我不要!”
“我是你媽啊要你!”靳鈺吼道:“你他媽沒斷奶?給我滾上來!”
凌槿君驀地沒音了,靳鈺喘著粗氣等了他半天,又聽他小聲地說:“哥是不是煩死我了?”
靳鈺:“……”
“哥煩死我了吧!”凌槿君哭著朝他說,“我對哥這樣不好,老是惹哥生氣,哥是不是很討厭我了?”
靳鈺一條腿跨著欄杆,迎著江風空白了兩秒,額發叫風吹得亂飛,還真有那麽會在心底疑問了下——他是哪來的臉問出這個問題的?
“……你先上來。”靳鈺被氣得聲都發抖,“你先上來,來。”
“我不。”凌槿君哭得好像要斷氣,忽然松了手往水裡沉。靳鈺的心也就隨之被高高吊起,一根纖細的線在天上岌岌可危地晃蕩著,靳鈺清晰聽見自己腦子裡這根線“喀嚓”斷了,他倉促大喊:“凌槿君!別胡鬧!”
幽黑的水面零星冒出咕嚕嚕一點水泡,靳鈺另一條腿也從欄杆上翻過來了,剛要跳下去,便看那處水泡猛地變多了,凌槿君的腦袋又冒上來,跟他媽水鬼一樣,抽噎著說:“哥,我舍不得你。”
“……”
靳鈺真懷疑凌槿君就算今天真溺死在這了,也得變成個極凶厲鬼沒日沒夜纏著自己。他長吸了一口氣再閉眼呼出來,抬頭望了眼天,聲音平靜下來,說:“聽話,你先上來。”
凌槿君緊緊抱著救生圈低頭沉默了會,不知道是臨時想開了還是想不開,也可能是覺得就這麽死了很不劃算,劃著水浮到了岸邊。好在這裡是淺口,靳鈺脫了自己的外套叫他抓住,使力一點點將他拉了上來。等凌槿君渾身滴著水癱在岸上大口喘氣,靳鈺也力竭地坐在了地上,誰也沒開口說話,喘氣聲此起彼伏,好像在比誰用勁更多似的。
過了會,靳鈺力氣回來了,站起身,語氣還算平靜,“起來。”
凌槿君眼睛鼻頭通紅,渾身濕透,江風一吹渾身發著抖。聽了靳鈺的話,乖巧地雙手撐地一點點爬起來,搖搖晃晃站穩了。
靳鈺一腳又給他踹回了地上。
“嗚嗚……”凌槿君倒在地上,抽噎著說不出來話,“嗚……哥……嗚嗚……”
靳鈺深長地呼吸了下,一手將自己亂飛的頭髮抓過去,維持這個動作不動了。凌槿君還在哭,好像眼淚掉不完,剛才在江裡怎麽就沒化在裡面?
他回頭看,廣闊的江面重又平靜下來,沉默不言地流淌著,只有方才凌槿君丟下的那隻橙黃的救生圈孤零零地漂浮著,極顯眼的一點。
靳鈺又低頭,看著蜷在地上直哭的凌槿君。一個人怎麽會有這樣多的眼淚?小時候每天叫自己爹媽打成那個樣子也從來沒見他哭過,摔倒了不哭,斷了胳膊不哭,被吊在房梁上打不哭,光著身子被扔出來也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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