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喉嚨有點發澀,酒精帶來的後遺症讓他感覺隱隱發痛。
“好好過。”老道士閉著眼,“好好過眼前,知足之足常足。”
開春後,豐市就開始下雨。
莎莎來辭職那會,溫敘正在看馮越發來的消息,說他和老板已經登機,附上張偷拍照,溫懷瀾坐在商務艙蛋殼狀的位置裡,撐著下巴,看上去在發呆。
“零號。”莎莎有點慚愧,“我還是想回老家。”
溫敘表情平靜,抬手問她原因。
莎莎滿臉糾結地看他:“豐市生活壓力有點大,而且我不太習慣這的天氣,不是說零號你給我的工資太低,就是單純覺得有點難過。”
溫敘大概能理解她的難過,眼神有點低落。
“不過你放心,我肯定會找到更合適的人,等對方熟悉適應了之後再走的。”莎莎尷尬地微笑,“你看可……”
室內水系正對著入口響起陣輕音樂,是古典弦樂的來客提醒。
莎莎停下來,順著聲音看過去,溫敘背對著那座往裡走的小橋,表情不算太好,朝她打了個去吧的手勢。
“裡面這麽大呀?”來人語調很高,聽上去是真的驚喜,“外面看就一個小樓。”
溫敘轉過頭去,看見了那個總跟溫懷瀾一同出現在新聞裡、還來過雲遊尾牙的女人。
林喻心穿了暗色的職業套裝,鞋跟很高,踩在木質地板上,叩出輕輕的響聲。
“這位是老板。”林喻心略過莎莎,朝溫敘投來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溫敘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眼神有點冷。
他盯著林喻心,手上動作潦草,讓莎莎去取茶具。
“這個招牌蠻好看的。”林喻心優雅地從水系上的小橋經過,“叫愈啊?”
溫敘繃著臉,從上往下打量她。
莎莎端著整套茶具往側面的小茶室裡走,避開幾乎快凝固的空氣。
“誒。”林喻心突然想到什麽,“這名字和我很搭,感覺我更適合做老板呀?”
溫敘愣了半秒,全身的血都往頭頂湧,下意識舉起手,在空中抖了幾下,什麽都沒比劃。
“哈。”林喻心瞟了眼他的臉色,“不逗你了,方便的話聊聊吧,你寫字也行。”
溫敘控制不了表情,陰著臉推開小茶室的門,裡面的布局典雅,麻紗的簾子使得光線變得柔軟。
茶幾連著一個飲用水裝置,莎莎已經熱好半壺茶,合上門溜了。
溫敘沒動手,挑了個位置坐下。
林喻心也沒替自己倒茶,施施然在他對面找了個地方。
“溫敘。”林喻心抱著手臂,“久聞大名啊。”
溫敘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用凌厲的眼神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見到你還真不容易。”林喻心扯閑話,“沒發現嗎?你們這個幫扶型產業越乾越大了,你都不用露臉,新聞裡都沒提過你的名字。”
溫敘在理療館配置的平板敲字:有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林喻心說得輕松,“就是跟你這位……哥哥合作破裂了,過來逛一圈,以後沒機會了。”
溫敘反應過來,手指在觸屏上反反覆複,最後問她:什麽意思?
落地時,天已經暗了,豐市的空氣柔軟而潮濕,溫懷瀾覺得那些打在眼皮上的細沙終於乾淨了。
馮越出了廊橋就開始回消息,把手機當搓衣板蹂躪,看到了條來自新消息:“老板。”
溫懷瀾走路的速度慢了點,讓他繼續。
“戴律說,溫養那邊OK了,下周想喊你簽字。”馮越提醒,“遷戶籍的事。”
溫懷瀾臉色沒變,動作倒像放空了幾秒:“知道了。”
VIP通道沒比大眾通道窄多少,旅客寥寥,便顯得空曠。
他往前走了小段,覺得心裡不太踏實,直到馮越繼續說話:“老板,您是回公寓還是去理療啊?”
通道裡隱隱有點回音。
溫懷瀾思忖後回答:“去公司吧。”
“啊?”馮越的動靜繼續回蕩,“現在嗎?”
他望著老板並不遲疑的背影,幽幽歎氣。
車暢通無阻地往新園區去,反向的車道擁擠許多,大部分人趕著回家,匯聚成了晚高峰。
司機開得很穩,馮越在副駕駛上唉聲歎氣,溫懷瀾問他:“你暈車?”
“沒。”馮越苦著臉,“就是想到去公司要見到梁總。”
“他不在。”溫懷瀾難得安慰他。
馮越奇怪:“那您回去做什麽?”
溫懷瀾瞥他一眼,看向窗外。
馮越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遲鈍:“老板,您這樣很像我們同事。”
“什麽意思?”
“像躲在公司加班躲老婆的人。”馮越腦子一抽,直接說了出來。
司機的表情紋絲不動,溫懷瀾轉過臉來,抬眼看後視鏡裡的馮越。
馮越說完,表情僵硬地擠出笑容來。
“我瞎說的。”馮越張了張嘴,“您別生氣。”
溫懷瀾看上去不算疲倦,垂著眼皮,沒打算跟馮越發火,隔了會才說:“去別墅吧。”
司機熟稔地拐了個方向,一點都沒停頓。
馮越收了笑,不敢再說什麽,偶爾看看溫懷瀾的反應。
老別墅區在這年突然荒涼下來,是種徹底的頹勢,讓人想起來小時候的氣息。
馮越跟著溫懷瀾進去,拎著箱子在門口等待,探出個半個腦袋看向半開放的車庫,隻停了輛溫懷瀾極少用的保姆車。
接送溫敘的那輛槍灰色的車不在。
溫懷瀾恍惚了一會,想不起來別墅的門鎖密碼,把食指放在感應器上,滴的一下,門開了。
馮越全程觀望,覺得自個兒的老板可能是太辛苦了,跟著把行李給提了進去。
溫懷瀾歪了下頭,看看牆角:“放那吧。”
“好的。”馮越放好東西,再抬起頭,溫懷瀾已經進了書房。
書房裡有張放了很多年的真皮沙發,大小合適,正好可以當床。
溫懷瀾關了燈,在沙發上躺了會,看向牆面書架的位置,一片漆黑裡,只有一盞微弱的壁燈亮著,一點紅色的光暈在架子下方閃爍。
他放空了會,摸了半天才抓到皺成團的風衣下巴,從口袋裡找到手機,開了機。
系統運轉迅猛,十幾秒就跳上來成堆的消息,梁啟崢發了幾條開業的新聞,施雋在匯報,還有些來自雲遊系統的自動消息,溫養非常禮貌地問他什麽時候回豐市,還有幾個未接來電的提醒。
溫懷瀾掃了眼,沒有一條和溫敘有關。
第80章 三
“我也是想了段時間才明白。”林喻心抱著手臂,坐得十分警覺,“你們是那種關系?”
爐子散發著熱氣,飄起一截白霧。
溫敘無視了她的問題,打字提問:“你說不合作是什麽意思?”
“因為你呀。”林喻心笑了笑,“不然我有點想不通哦。”
溫敘抿了抿嘴,臉上慢慢浮現某種代表了焦慮的、掙扎的慌張。
“你肯定知道他想做新醫療吧?”林喻心沒看他,端詳著茶幾上的器皿,“一般的項目他和梁啟崢同意了就行,但這種項目,需要整個董事會的認可。”
“所以呢?”溫敘打字。
林喻心笑得更明顯,臉上找不到太多好意:“董事會都是你們老溫董的兄弟,盯著溫懷瀾手裡的東西,你明白的吧?”
溫敘嘴角平著,並不像什麽都不懂的局外人。
“大家都想把自己的女兒、外甥女、侄女塞過來,建議溫懷瀾先成家再立業,成家了再做這個新醫療。”她解釋,“你們小溫董就一直不願意啊,你說是為什麽?”
溫敘抬起眼睛,只是看著她。
“然後溫懷瀾就耍手段,天天的往外面放假消息說在準備結婚,雲遊的股價漲了,是不是得算我一份?”林喻心說得很慢,最後收了笑:“我心想結婚也挺好,對我來說起碼不錯,你不要用這個眼神看我,婚姻對我們這類人來說是很重要的資源和籌碼,你懂嗎?”
與客人溝通用的平板被攥得很緊,溫敘臉色發白,沒有繼續打字的意思。
“我就在想到底為什麽?難道他有什麽心有所愛董事會不讓進門的人?”林喻心哼了下,“我覺得雲遊再有錢,也就是個暴發戶,不好意思我說話比較直接,他爸媽都不在了,到底還有什麽人領不進門的。”
溫敘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對方氣色極佳的臉,呼吸變得有點快。
“我給他和梁啟崢多少消息?”林喻心表情有點不好看了,“他們倆用完就跑了,當我是傻的?我也花了好多時間的好吧?你那個公寓,這個理療館,都挺難找的,你前段時間出了個小車禍,是吧?”
“你想怎麽樣?”溫敘把平板舉到她面前。
林喻心抱著的雙手松開,語氣煩躁:“我能怎麽樣?我把你這炸了行麽?”
溫敘收回平板,表情平複了些,腦海裡竟然響起轟鳴,模模糊糊的,類似於爆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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