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丞突然想起來,在他的記憶裡,女人的眼睛是完全睜開的。
是的,完全睜開,目無悲喜地注視著這裡的一切。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需要找到紅棺材,進行一場祭祀,就需要這個女人睜開眼睛。
孟然瘋狂搖晃著景丞的胳膊,景丞看著他,連忙做口型:“我沒事。”
“放屁!”孟然瞪著他,舉起他的手,問,“這是什麽!”
景丞一看,他手上已經布滿了那樣青色的痕跡,這是與鬼血融合的報應。
“剛才我看見了,你的皮膚下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孟然慌張又強行憤怒地問,“是什麽?!”
“沒什麽,”景丞笑笑,“我們先從這裡出去。”
“經歷了這麽多你還要瞞著我嗎?”孟然咬了下唇,“事到如今?”
景丞沉默了,最後長歎一口氣,做著口型,將自己如何與鬼血融合,身體究竟怎麽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全部都告訴了孟然。
他以為孟然會哭,實際上沒有,孟然只是注視著他的口型,緊緊握著他的手,最後隻說了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景丞覺得他這個回答有些好笑,卻又如他意料之中的,很孟然風格的回答。
“親一下。”景丞朝他伸出胳膊。
孟然翻了個白眼,伸手抱住他的腦袋在他腦門親了一口,景丞卻掌住他的後腦杓,往下壓了壓,很用力地嗑在了孟然嘴上,血腥味兒頓時冒出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孟然的,可能兩者都有,挺好笑的,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接吻還吻得氣勢洶洶。
過了會兒,景丞松開孟然,笑著剛要說什麽,孟然忽然抓起他的手,愣愣地說:“消了。”
景丞一看,手背上那些青色的痕跡竟然真的消退了。
這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這些青痕一旦出現就再也不會消退,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
孟然盯著他的手看了會兒,抬眼,看著景丞的眼睛,用口型說:“血?”
……血。
景丞怔住了。
他既然能夠吸收鬼血轉為己用,那麽……是不是也可以吸收孟然的血來調和自己身體裡的力量?
不限制與鬼或人,這才是真正的吸納。
第134章 廢神
孟然的血可以中和景丞體內的鬼血,甚至可以讓青斑消失,這是一個很大的發現。
如果他們能從這裡逃出去的話,景丞就能治好……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被鬼血折磨得無法坐下或者躺下,渾身都那樣難受。
景丞開始懷疑,從石壁那邊走下來時,到底是自己可以抵抗記憶入侵了,還是因為孟然的血對他起了一種安慰的作用,讓他足以抗拒入侵。
一切都得出去之後再定奪。
天上那張女人的臉的眼睛睜到一半就再也沒有動過,他們需要女人完全睜開眼睛,迫使那場祭祀發動,然後找到紅色棺材,可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化,時間靜止了,女人也沒有再時不時地歎出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
他們在這個地方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受不到饑餓,景丞忽然明白為什麽孟然第一次逃出去時還能活著,因為在這裡,在輪回邊境真正的深處,他們作為人類,身體是無法進行最基本的運轉的。
從進入門後的那一刻起,他們的時間仿佛停止了,任何正常的人體需求都沒有,簡直要和牆上那些鬼之子融為一體,一並陷入沉睡。
應該還有什麽辦法。
那場祭祀到底是怎麽開始的?女人是怎麽睜開眼睛的?
景丞總覺得自己忽略掉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
正琢磨著,孟然突然拉了他一下,指著前方那顆樹,景丞看過去,整個人都愣住了。
樹上掛著的白色燈籠中的黑霧躁動起來,一點點的,竟然在順著發絲往上湧,和之前不一樣,這次是所有的黑霧都在朝上湧去。
那樣大量的黑霧,像浪潮一樣直直衝著女人的臉撲過去,女人在呼吸,像吸氣一樣將黑霧吸入嘴裡,原本半睜著的眼睛竟然又緩緩合上了,完全閉上,睫毛也不再顫動,而是完完全全墜入了夢境那樣,露出祥和的模樣。
緊接著,樹上的燈籠開始枯萎,變得皺巴巴的,一點點地變小,最後像廢紙一樣被攥成一團,丟到樹下,融進土裡,上方又垂下一簇白色的發絲,緩慢地落下來,白色的燈籠又在發絲上盛開。
燈籠裡沒有黑霧時,所有的發絲變得柔軟,仿佛和剛才僅僅一根就可以割開景丞手指的不是同一個東西,它們變得柔軟得像柳絮。
如果黑霧是記憶的話,燈籠是不是儲存記憶的容器?
而女人吸取記憶的用意是什麽?她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景丞咬著牙,朝著巨樹走過去,孟然愣了愣,連忙跟上。
“……你看這個。”景丞對著孟然做口型,表情有些呆滯。
孟然順著他指的東西看過去,那是一個空的燈籠,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卻亮著光,而光的最中央竟然是一群人,很顯然是被困在什麽地方,湊在一塊兒商量著什麽。
聽不見聲音,但他們可以看,透過那些場景來看,來觀察。
逐漸的,他們發現光圈移動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一幅放在這裡要看他們看的景象,不會具體到每天吃的什麽,指甲裡的汙泥以及視線裡某些東西的顫動。
就像看電影那樣,或許會有一兩個特寫,一兩個主要的人物,但不會一直用某個人的第一視角去拍。
如果這不是燈籠裡組織起來的環境,那麽這就是某人的第一視角……某人正在闖關的第一視角。
光周圍逐漸泛起一陣黑,景丞和孟然無端緊張起來,緊接著,光圈裡出現一張鬼臉,近乎是抵在整個光圈景象裡,景丞他們所看到的景象開始瘋狂晃動起來,那張鬼臉也隨著這種晃動變得更加猙獰,最後鬼臉一下湊近,晃動的景象停下了。
光變得更黑,鬼瘋狂撕咬著景象的“拍攝者”,直到“拍攝者”死亡,整個光圈變成黑色,黑霧逐漸升騰,來到燈籠裡,停留在樹上。
“……是記憶。”孟然回過神,做口型,“這些黑霧,所有的黑霧,是闖關者們的記憶。”
景丞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有記憶才會是這樣的第一視角,”孟然強壓著自己的驚訝,“我們進入這裡,從進入第一關開始,所有進入輪回邊境之前的記憶都會被複製走,我以為我們闖關的記憶會留在我們的身體裡……”
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闖入輪回邊境前的記憶在進入第一關時被複製,而闖關的記憶,隨著闖關者的死亡,會被逐漸裝進燈籠裡,最後化作黑霧,變成天上那個女人呼吸吐納間的一點空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吸取黑霧的理由就找到了。
她在讀取這些記憶。
每一個闖關者闖關至此,到最後,會被她還有這個輪回邊境榨乾所有的價值。
孟然忽然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太沉重了,這棵樹,這些燈籠,這些發絲,是千千萬萬乃至上億個人生存或是掙扎過的證明,他們到死都不明白,為什麽會被卷進這些苦難,為什麽會……這樣……
就像景丞和他一樣,不明白,為什麽這三個字在他們腦內遊蕩了太久,一直都尋找不到什麽正確的答案。
女人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他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
孟然看見牆壁上的鬼之子已經開始朝著嬰兒的形態生長,再過一陣子,他們就會被養育成真正的鬼之子……實際上他和景丞沒有多少時間了。
既然如此。
孟然退了兩步,抬頭看著天空上的女人。
景丞也退了出來,眼神有些迷茫,卻在低下頭,看見那棵樹的瞬間堅定起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麽?”孟然問他。
“不知道,”景丞說,“但是我猜,我們想的一樣。”
孟然指了指那棵樹,然後五指張開,猛地一下攥緊了。
景丞笑了笑。
女人吸了黑霧就會陷入沉睡,而在沒有吸食黑霧的那段時間裡緩緩睜開眼睛,他們沒有辦法直接阻止黑霧的升騰,那麽就阻止黑霧的產生。
此時那些無盡的發絲剛好變得柔軟。
景丞看向那些燈籠,堅定地點點頭。
“陸柯詞?”邱峴打著呵欠喊了聲,“幹嘛呢?”
“天上有人,”陸柯詞從窗戶那兒支了個腦袋出去,呆愣愣地說,“在喊我。”
邱峴愣了愣,穿上鞋走過來:“天上的人?”
“……在天啟,”陸柯詞看著邱峴,“記得嗎?天上不光有仙,還有神,仙族住在天上,而神族住在天啟……”
“天啟有人喊你?”邱峴問。
“嗯,”陸柯詞眯縫了下眼睛,歪歪頭,“好像是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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