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聽不見這裡的聲音。
這裡比起孵化場要亮上許多,是眼睛剛好可以接受的亮度,牆壁上有一個又一個半米多高的透明卵,大概是鬼之子的巢穴,牆上根莖一樣的東西插進卵內,為他們輸送新鮮的血液。
不過孟然和景丞的注意力不在這裡。
他們被眼前那棵參天巨樹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詭異?不,不能用詭異來形容他們看到的這一切。
樹上沒有樹葉,樹乾是枯的,呈出一種難看的黑棕色,掛在枝丫上的是絲絲縷縷的白色的線,像頭髮那樣纖細,搭散在樹枝上,有著一層溫柔的光,那些絲線的下方卻吊著一個燈籠,很傳統的紙質白燈籠,裡面沒有燭火,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又一團的黑霧。
而樹的中央,一張人臉刻在那裡,栩栩如生,它閉著眼睛,隨時都要活過來那樣,白色的線是它的頭髮,燈籠是它的步搖,它是樹,它是人。
景丞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更大的震撼令他動彈不得。
他看見了整個天空都被另一張臉覆蓋,那是一個女人,她閉著眼睛,白色的頭髮,白色的睫毛,嘴唇輕輕抿著,和景丞之前在孟然記憶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第133章 血
這裡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呼吸?
景丞回過神。
對,他們是可以呼吸的,一切在外面能做的事情在這裡都能做到,也沒有任何反常的情況,但就是聽不到任何聲音。
連小心翼翼走動時也無法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孟然從那棵巨樹的震驚裡回過神,又看到天空上那張巨大的女人的臉,額頭無端滲出一些細密的汗來,太驚人了,他見過再多的鬼進行過再多次的撕殺,也沒有見過這樣的……以一張臉覆蓋整片天空的景象。
那個女人的臉不是刻板地停留在那裡,而是動的,隨著呼吸,鼻孔會微微張開,睫毛時不時地會發顫,孟然看見她白色的發絲滑落下來,纏繞了不少在樹上,燈籠上,黑霧一點點順著發絲蔓延,在往上爬行。
這裡就是塔。
這是自己曾經到達過的塔,但……和記憶中的塔又不太一樣。
景丞握了下孟然的手腕,對他比口型:棺材。
對,他們是來找棺材的。
孟然點點頭,強行讓自己不要那麽在意天空上的臉,跟著景丞在塔裡尋覓起來。
牆上都是鬼之子,擁擠在透明的卵裡,四肢被擠壓得變型,孟然忽然覺得這些渾身漆黑的鬼之子很像外面的怪物,又不太像,這些鬼之子似乎正在朝著人類的模樣生長,然後逐漸生長成嬰兒的模樣,再被鬼血喂養長大。
原來是這樣。
是他們搞錯了順序,鬼之子是怪物,是怪物先被強行壓迫,在卵裡變成嬰兒,然後再長大,所以才需要一個先孕育出怪物的容器。
孟然心裡沒由來地一空,跟著景丞走到拐角處,紅棺材在哪?
景丞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紅棺材在什麽地方?
這裡像他看到的那段記憶,但又不完全相似,他看到的記憶裡沒有這棵樹,而且……他分明看到了一個祭壇,在這裡的牆壁上看到許多石窟,可此時所在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來錯地方了?
景丞想著,孟然忽然拉了他一下,景丞扭頭一看,那裡放著一支蠟燭。
“你說過的,這些蠟燭被放在很小的洞裡,有人抬著棺材前進,”孟然用口型說,“最後綢緞纏繞在你的腰上,把你帶進棺材了,是麽?”
這麽概括一下也沒錯。
但景丞最後看到的,是他們以孟然為引子把自己引到棺材邊,自己是被誰“孟然”推進棺材的。
以孟然為引子?
景丞整個身體都頓住了,盯著那支蠟燭,隻覺得渾身的皮膚都收緊,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冒,他忽然有種猜想,他和孟然經歷的這一切都只是輪回邊境做的套。
那份記憶到底是誰的?
如果那份記憶的效果類似於預言或者誰要告訴他們什麽信息,那麽為什麽,他和孟然建立聯系的時候會從孟然的記憶裡讀到這些?
孟然本人根本沒有那份記憶。
能夠介入孟然記憶的人,除了鬼種,孟然的母親,自己,還有就是為他拔出鬼種的……
邱峴。
“這邊!”炙停拉了葉潛一把,低喊,“低頭!”
葉潛連忙抱住頭,和炙停一起藏在山坡後面,很奇怪,這裡理應是傳說中的關卡的第二扇門,卻到處都是山,到處都是坑是洞是岩石,是大地,是山脈。
“為什麽全是這些東西?”葉潛快速問,“這裡是輪回邊境,擁有的應該是更……”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炙停低聲說,“不過你還記不記得,陸柯詞真正的身份是什麽?”
“他是陸家的道士,”葉潛下意識回答完了,突然回過神,“你是說他是……”
“是,”炙停應下來,“我懷疑這裡和‘他們’有關,輪回邊境的主人或許和陸柯詞來自同一個地方。”
說著,炙停將自己的燈取下來,用燈光探查了一下孟然他們現在究竟身在何處。
他探出頭,確定沒有追兵後拉起葉潛:“邊走邊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景丞和孟然已經將塔裡看了個遍。
和預想中的一樣,沒有任何危險,但也和預想中的不一樣,這裡沒有他們要找的紅棺材,還有那些類似於祭壇一樣的東西以及蠟燭,數不清的小洞穴。
而且,沒有出去的路。
景丞心底的不安在一點點擴散,他看向孟然,發覺孟然表情很不正常,不太舒服似的,咬著嘴唇,臉有些發白。
景丞站到他面前去,用口型問:“怎麽了?”
“我感覺有人看著我,”孟然說得很慢,“從進入這裡開始就……”
景丞頓了頓,還沒有更多的反應,這裡忽然有了聲音,是一點點風吹過的聲音,從哪裡來?這股風吹得不算猛烈,但絕不溫和,景丞突然明白什麽似的,抬頭看著上方,那個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
眯縫著眼睛,眼睛裡沒有太明顯的神,應該沒有回過身,她歎了口氣,像是在做深呼吸,整個塔內又掀起一陣風。
如果她持續睜開眼睛,自己和孟然一定會被發現,被發現會怎麽樣?
身後那些追兵都不敢進入的地方,他們直接闖入了,會變成什麽樣?
為什麽會這樣?記憶裡明明看到的紅棺材在這裡卻沒有,說到底這個塔和他看到的地方根本就不同,如果那一切是邱峴要他看到的,那麽邱峴到底想表達什麽?
景丞擰著眉毛,斜前方一個鬼之子忽然在卵內動了下,他和孟然同時往後退了步,還沒更多反應,手指忽然傳來一陣疼痛,景丞連忙把手抽回來,同時回頭看了眼。
是那些白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到處都垂著,到處都有,景丞的手指竟然只是接觸到那一根線就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來,緊接著牽連著這根線的燈籠似乎顫了下。
鬼之子沒有異樣。
孟然回頭看著景丞,剛要說什麽,他忽然看見景丞身後一大團黑霧從絲線上湧下來,朝他襲來,他張大了嘴大聲喊著什麽,要把景丞推開,然而那些霧氣比他的動作更快。
這裡沒有任何聲音,景丞看見孟然驚愕地朝他伸出手,嘴裡嚷嚷著什麽,他什麽都聽不見。
黑霧襲來,這又是一團記憶。
景丞再次睜開眼睛,自己已經身處在一片雪原上。
他感受不到寒冷,卻感覺這篇雪原無比熟悉,不一會兒,更熟悉的人走了出來。
是第一關的女主人。
不,這個時候的她應該不能算作女主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和自己的丈夫,三個孩子一起走在雪原上,朝著別墅前進著,走了很久,距離別墅的路程似乎沒有變過。
最小的孩子被活活凍死。
最大的孩子是被突然衝出來的怪物咬死的。
父親為了保護孩子和妻子,活活被咬斷了一條胳膊和腳掌,最後失血過多,只剩下她和女兒。
這時候,引導他們進入關卡的那個人頭出現了,它說,你當然有拯救他們的機會,繼續闖關下去也是死,你留在這裡,改造出更多的活屍,我給你們活下去的機會。
你怎麽選擇?
“……救救他們,救我的孩子!”景丞聽見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救我的家人!救救他們!”
風雪裹挾著凝固的血塊,天空是霧沉沉的灰,雪從未停止。
景丞看見一兩個npc被迫套上她孩子的面具,身型被壓迫成與孩子相同的模樣,又拉來一個男人變成她丈夫的樣子,她和她的女兒被蒙騙著,對著關卡,對著這些npc一次又一次地流露出真情。
景丞又一次睜開了眼睛。
頭頂的女人眼睛已經睜開大半,始終沒有在看著什麽地方,她的瞳孔似乎放大到死人那樣,但等她眼睛完全睜開時,她一定會……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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